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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艳为虚幻 返璞为真(第1页)

一霓虹迷途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隆复生站在恒隆广场的天台上,俯视着这座永远不知疲倦的城市。

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一片光的钢铁森林,每一扇窗户都亮着——那是无数个尚未熄灭的欲望。巨大的Led屏幕轮番播放着奢侈品广告,模特的脸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唇色红得刺目,眼神空洞得像某种宗教仪式里的圣像。

他手里攥着一份体检报告,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软。

“肝内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视网膜上,怎么眨都挥之不去。

三十四岁,隆氏资本创始人,管理资金规模过两百亿。他拥有这座城市最顶层的一切——外滩的江景大平层,虹桥的私人停机坪,还有一张写满人名的手机通讯录,每个名字都对应着某种可以被交换的价值。

但他此刻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说不清是因为体检报告,还是因为两个小时前生的那件事。

他的助理沈静来消息“隆总,张总那边确认了,下周的地块拍卖,他们会配合我们把起拍价压到最低。条件是……”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pdF文件。

隆复生打开文件,是一份代持协议。张总愿意帮他围标,前提是隆复生要把自己旗下两家子公司的实际控制权转让给张总指定的一个壳公司。那个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张倩,是张总的独生女,今年刚满二十二岁,在英国学艺术史。

说白了,张总要用一块地的让利,换他两家年利润过亿的公司。这种交易在圈子里叫“礼尚往来”,体面人不说“贿赂”这个词,太粗鄙。

隆复生站在天台边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下楼,开车驶向虹桥。

在虹桥路的一个高档私人会所里,他的父亲隆敬业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大案后面,和几个老友品茶。隆复生没有进去,只是隔着半掩的门看了一眼。

他父亲今年六十七岁,头染得乌黑,穿一件定制的中式对襟衫,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油亮得能照见人影。隆复生知道,那串佛珠售价三十八万,是他父亲去年在嘉德拍卖会上竞得的。而就在同一个月,隆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地产项目因为拖欠工程款,被农民工拉了横幅。他父亲花了两百万请公关公司把新闻压了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去参加了拍卖会。

隆复生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走出会所,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上了高架。

车载广播里,一个情感主播正在用甜腻的声音念着一封听众来信“老师您好,我今年二十八岁,在某互联网大厂做运营,年薪六十万。我男朋友是公务员,年收入不到二十万。他对我很好,但我觉得他配不上我,我该不该和他分手?”

主播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药“亲爱的,你要记住,你不必为任何人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爱情很重要,但面包更重要。你现在觉得他好,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更好的人……”

隆复生伸手关掉了广播。

他想起了十年前,他刚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回国,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型资产管理公司做分析师。月薪八千,租住在静安区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里。那时他的女朋友叫苏晚,是一个刚入行的平面设计师,月薪六千。两个人挤在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台二手咖啡机。

那年冬天,苏晚织了一条围巾给他,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有一处还漏了针。他戴着那条围巾去上班,同事笑话他,他也不在意。

后来呢?后来他的事业起飞了。第一年管理规模过亿,第二年过十亿,第三年他成立了自己的基金。他越来越忙,苏晚越来越安静。有一次苏晚让他陪她去看一个摄影展,他说没时间。又有一次苏晚在他生日那天亲手做了一个蛋糕送到他公司,他当着下属的面把蛋糕放在了前台,说“放那儿吧,我开完会吃”。

那个蛋糕最后被保洁阿姨扔掉了,他一口都没吃。

分手那天,苏晚把那条围巾放在了他办公桌上,说“复生,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你以前说,你觉得这个世界太吵了,所有人都在教你该怎么活。你说你想做一个安静的人。”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他至今记得——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平静。

“我先走了。”苏晚说,“祝你幸福。”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后来听说苏晚去了大理,开了一家小小的民宿。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删掉了她的微信,因为她的朋友圈让他的内心隐隐作痛——那些苍山洱海的照片,那些简单得近乎寡淡的文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生活有多荒芜。

车不知不觉开到了外滩。隆复生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江边的栏杆旁。黄浦江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是另一个灯火辉煌的世界沉在了水底。

他掏出手机,未读消息一百三十七条。他一条都没点开,而是翻到了通讯录最底部,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方济舟。

方济舟是他大学时的哲学课老师,一个古怪的老头。当年在Lse,方济舟的课永远是人数最少的,因为他不讲功利主义、不讲实用哲学,只讲那些“没用”的东西——老庄、佛学、斯多葛学派。他记得方济舟在课堂上说过一句话“你们学金融、学管理的,将来都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会赚钱的一批人。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赚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们赚着赚着,就把自己给丢了。”

隆复生犹豫了几秒,拨出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带着一点沙哑“复生?是你吗?多少年没联系了?”

“方老师,是我。”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方老师,我觉得我把自己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方济舟轻轻的笑声,不像是嘲笑,更像是某种理解的叹息。

“孩子,”方济舟的声音穿过电波,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你知道吗?中国有句古话,叫‘莺花茂而山浓谷艳,总是乾坤之幻境;水木落而石瘦崖枯,才见天地之真吾’。你现在的感觉,不是丢了自己,是那些莺莺燕燕的东西终于开始褪色了。”

隆复生握着手机,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十二点,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他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心脏地带,周围是璀璨到近乎虚幻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二悬崖勒马

隆复生没有等到下周的土地拍卖。

他做了一件让整个金融圈都为之震动的事——主动向监管机构举报了自己公司参与的围标行为,同时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包括那份代持协议,以及过去三年里所有类似的灰色交易记录。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他的手机几乎被打爆。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他的合伙人陈维远,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复生,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自!你这是在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隆复生很平静地说“维远,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维远几乎是吼出来的,“张总那边已经放话了,说你是‘不讲规矩’的人。复生,这个圈子很小,你自断后路,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

“那就不要合作了。”隆复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陈维远的声音变得很冷“复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身体出问题了?”

隆复生一愣,随即明白了陈维远的潜台词——在他看来,一个人只有得了绝症、命不久矣的时候,才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

“我身体没有大问题。”隆复生说,“我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隆复生想起方济舟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你们活在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世界里,你们的欲望、你们的焦虑、你们的成功标准,都是被人为设计出来的。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只是在一个被设计好的轨道上滑行。”

“我想清楚了一件事,”隆复生对陈维远说,“我过去十年追求的很多东西,都是假的。”

电话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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