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明,”隆复生轻声说,“你为什么要打他?”
隆复明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哥,你变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隆复生心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隆复明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爷爷在的时候,你总是跟我说,做人要厚道,不要争强好胜。可是你看看你现在——你每天早出晚归,我一个月都见不到你几次。你的手机永远在响,你的眼睛永远在看那些数字。你给学校捐了一百万,给那个什么基金会捐了两百万,你以为这就是对得起爷爷了吗?”
隆复生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有想到,弟弟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哥,你知道赵子豪为什么那样说你吗?”隆复明继续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因为你在外面做的事情,那些同学都知道。他们说你是‘野蛮人’,说你收购公司之后就裁员,说你逼得一个老板跳了楼。这些都是真的吗?”
隆复生如遭雷击。他想反驳,想说那是市场的规律,是资本的选择,是商业竞争中的优胜劣汰。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弟弟说的那个“跳楼的老板”,是真实存在的。那是两年前,他主导的一起恶意收购案。被收购的公司老板名叫沈万钧,经营着一家有着三十年历史的制造企业。隆复生和他的团队通过资本运作,在短短三个月内完成了对这家公司的控股,然后迅进行了资产重组和人员优化。沈万钧失去了毕生心血,在一个雨夜从自己公司的楼顶跳了下去,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做了一辈子实业,没想到最后败给了资本。”
这件事在业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很快就平息了。隆复生所在的仁合资本赚得盆满钵满,他的个人业绩再创新高,年终奖的数字让所有人瞠目结舌。没有人再提起沈万钧的名字,就像没有人会记得餐盘里被吃掉的鱼曾经在海里游弋。
但此刻,弟弟的话让那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浮现在隆复生的脑海中。他突然想起祖父生前最爱说的那句话“利毋居前,德毋落后。”老人家一辈子清贫,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每年过年都有学生从全国各地赶来看他。他去世的时候,送葬的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山脚,每个人都在哭。
而隆复生自己呢?如果他明天死了,会有多少人为他流泪?那些被他裁掉的员工?那些被他收购后肢解的公司?还是那些被他当成踏脚石的合作伙伴?
车子停在车位上,动机的余温在初秋的凉意中慢慢散去。隆复生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隆复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车走了,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和祖父的合影。照片上,老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党徽,笑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少年的隆复生依偎在祖父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整片星空。
那是二十年前的隆复生。那时候,他的梦想不是成为一个成功的投资人,而是像祖父一样,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工作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和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谈判,对方资金链断裂,急需融资。如果按照行业惯例,隆复生完全可以压价到最低,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家公司的控股权。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三旧巷书店
第二天早上,隆复生没有去公司。他给林薇了一条消息“今天的谈判取消,帮我约一下那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就说我想先和他吃顿饭,不谈条件,只聊天。”
林薇的消息很快回过来“隆总,您确定吗?对方现在火烧眉毛,我们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
“确定。”隆复生只回了两个字。
然后他换上一条洗得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棉质衬衫,出门了。他没有开车,而是坐上了地铁。这是他多年来的第一次,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上班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隆复生站在人群中,感受着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拥挤,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在一个巨大的气泡里,和真实的世界隔绝了太久。
他要去的地方,是上海老城厢的一条弄堂。那里有一家名叫“旧时光”的古籍书店,店主是他祖父的故交,一个叫叶清扬的老人。叶清扬今年七十八岁,曾是华东师范大学的古典文学教授,退休后在弄堂深处开了这家书店,专卖古籍善本和旧书。
隆复生走进弄堂时,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桂花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旁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几只野猫懒洋洋地躺在墙角晒太阳。这里的一切都慢得不像上海,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旧时光”书店的门半掩着,隆复生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的是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温暖而厚重。书店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古籍和旧书。阳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桌上,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诗经》,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叶清扬坐在书架后面的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损的古书。他的手指细长而灵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皮肤。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向隆复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复生?”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你小子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隆复生走过去,在老人对面坐下。他注意到老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中,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叶爷爷,”隆复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想问问您,关于我爷爷的事。”
叶清扬放下手中的古籍,摘下老花镜,认真地看着隆复生。他看了很久,久到隆复生有些不自在。
“你终于来问了,”叶清扬叹了口气,“我等了你十年。”
隆复生一愣“十年?”
“你爷爷去世那年,你就跟我说过一句话,”叶清扬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你说‘叶爷爷,我要去上海,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
隆复生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爷爷临终前,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叶清扬站起身,走到书架最深处,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红木匣子,“他说,等你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再给你。”
隆复生接过匣子,手指微微颤抖。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铜钱。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祖父那一手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和端正。
“复生吾孙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爷爷知道你去了上海,知道你心中有一股气,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光宗耀祖。爷爷不怪你,年轻人总要去闯一闯,总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是复生,爷爷要告诉你一句话,这句话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今天爷爷传给你‘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修为毋减分中。’
你可能会觉得这句话太老土,跟不上这个时代。但爷爷活了七十六年,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后现,能让人真正站得直、走得远的,不是金钱和地位,而是这句话里的道理。
这枚铜钱是爷爷年轻时在河边捡到的,上面有一个‘德’字。爷爷把它留给你,希望你记住人生在世,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爷爷不指望你成为什么大人物,只希望你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