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一周时间做了全面检查。
神经内科、骨科、内分泌科、心理科。抽血、核磁、脑电图、肌电图。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穿梭,像一颗程序错乱的弹珠。
最后,神经内科主任医师陈远之把他叫进了诊室。
陈医生五十多岁,头花白,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而犀利的眼睛。他翻着隆复生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看着隆复生。
“隆先生,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病?”
“从指标上看,你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
隆复生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
陈医生没有跟着笑。他顿了顿,说“但是你的症状是真实的。我让康复科的同事给你做了功能评估,你的精细运动控制能力已经退化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疾病,而是——”
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什么?”
“是一种综合性的功能耗竭。”陈医生把一张量表推到他面前,“我请你认真回答这份问卷。不是走过场,是诚实地面对自己。”
隆复生低头看那张问卷,上面写着一些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过去一个月,你是否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思?”
“你是否经常感到疲劳,即使睡够了八小时?”
“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情感变淡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被感动?”
“你是否觉得生活像一台机器,而你是其中的一个零件?”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从不示人的暗处。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着陈医生“这些跟我的手抖有什么关系?”
陈医生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最后他说“隆先生,你有没有见过那些老式座钟?”
“见过。”
“座钟走久了,齿轮会磨损,指针会卡顿。但你这种情况不是齿轮坏了。是指针自己不想走了。”
“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在替你回答一个你一直拒绝回答的问题。”
隆复生盯着陈医生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拿起检查报告,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诊室。
他不相信这些。
他相信检查报告上的数据,相信核磁共振的影像,相信神经传导度的数值。这些都没有问题,那就没有病。
手抖而已。他能控制。
他能控制一切。
走出医院大楼时,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布。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公司hR的电话。
“林姐,我这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明天正常上班。”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损失的工作时间精确到分钟——两小时三十七分钟。他决定今晚加班补回来。
走出医院大门时,他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小男孩从花坛后面窜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自己摔了个屁股蹲儿。
男孩大约五六岁,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纸盒子。摔倒了也不哭,仰着头看他,咧嘴笑了。
“叔叔,你要不要买一只猫?”男孩举起纸盒子,里面蜷着三只巴掌大的小奶猫,花色杂乱,像是被调色盘打翻了。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绕过去了。
走出五六步,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叔叔,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男孩又说“我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摸摸猫就好了。”
隆复生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得像节拍器。
身后,男孩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越年龄的、柔软的失望。
三暗流涌动
接下来一个月,隆复生像往常一样工作。手抖在大部分时间里可以被他压制住,只是偶尔会在签文件、倒水、系领带时突然作。
他学会了用左手做很多事情。
没有人现。
但失眠来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失眠——他躺在床上,意识清醒得像正午的阳光,所有的感官都在高度警觉中。他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能听到楼上住户翻身的声响,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时而快,时而慢,像一失了拍子的进行曲。
他开始在凌晨两三点钟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写代码。既然睡不着,那就工作。工作是他唯一知道怎么做的事情。
七月中旬,公司启动了“天枢计划”——一个全新的aI医疗影像诊断项目。隆复生被任命为算法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