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字都没有删。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坐在那张会议桌主位上的隆复生,将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他依然是那个专业、高效、锐利的投资银行家,但他的心里多了一把二胡。那把三百二十块钱的二胡,将是他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唯一不会说谎的声音。
烟花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恢复了安静。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温柔而固执。
复生把二胡装进帆布包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老人也站起来了,把那把小马扎折叠好,夹在腋下。
“老师,”复生说,“我明天还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像冬夜里的一炉炭火,温暖而不灼人。
“来。”他说,还是那个字。
复生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不再急着奔跑,因为他知道,路很长,而他终于学会了欣赏路边的风景。
身后,那把二胡又响了起来。
这次复生听出来了,是《沧海一声笑》。老人把这曲子里所有的豪迈与苍凉都揉进了琴弦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的人,在讲述他见过的大江大河、星辰大海。
复生没有回头,但他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带着这把二胡,带着这两个月来所有学到的东西——不仅仅是拉琴的技巧,更是老人教给他的那种对待生活的态度——回到那个灯火辉煌的世界里,做他该做的事情。
但他会不一样了。
因为他的心里,终于有了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那盏灯的名字,叫真实。
尾声返璞归真
新春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复生的公寓时,他正在阳台上拉二胡。
曲子是老人昨天新教的,一无名的小调,简单得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和悠远,像是一古老的摇篮曲,在时间的河流里漂流了千百年,依然温柔如初。
他拉得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座城市刚刚入睡的宁静。窗外,黄浦江上笼着一层薄雾,东方明珠塔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巨人,打着慵懒的哈欠。
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哗——哗——哗——,有节奏的,均匀的,像一永恒的、属于平凡生活本身的白噪音。
复生放下二胡,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他没有用那台价值三万元的意式咖啡机,而是用了母亲上次来的时候带给他的一把老式手冲壶。陶瓷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蓝色的雏菊,市里买的,二十九块九。
咖啡的味道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好一些。
他端着咖啡杯回到阳台,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座城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大厦在晨光中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不再是夜晚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模样,而是有了一种温暖的、可以亲近的温度。
手机震动了。是苏晚来的消息“隆总,新年快乐。昨天的方案我改好了,到您邮箱了。”
复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苏晚,新的一年,我们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很难,但会很值得。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做。”
苏晚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了一条“隆总,您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文艺?”
复生笑了,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拿起二胡,又开始拉那无名的小调。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吹动了他额前的头。他闭上眼睛,任凭琴声在风中飘散,飘过阳台,飘过街道,飘过江面,飘向那个他曾经以为遥不可及、却忽然现其实就在脚下的远方。
那曲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
但它很美。
美得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梦,美得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脸上的笑,美得像那个拉二胡的老人说的那句话——
“二胡只有两根弦,却能拉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人也一样。
我们这一生,不需要拥有太多,只需要找到那几根对的弦,然后认认真真地拉下去。
不疾不徐。
不争不抢。
不离不弃。
彻见真性,自达圣境。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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