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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彻见真性 自达圣境-2(第5页)

他坐在车里,剥开一个红薯,滚烫的红薯瓤金黄绵软,咬一口,甜得恰到好处,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浓缩在了这一口里。

他忽然想起了拉二胡的老人,想起了卖红薯的大姐,想起了苏晚,想起了父亲那句“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这些人,这些话,这些微小的、不起眼的瞬间,像一颗颗珍珠,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在他眼前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终于明白了那条线是什么。

是真实。

老人拉二胡,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甚至不是为了有人听。他只是想把心里的话用琴声说出来,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个已经走了三年的老伴听。这是真实。

大姐卖红薯,是因为她需要谋生,但她选择了诚实地谋生,不占便宜,不耍心眼,做一分买卖,尽一分本分。这也是真实。

苏晚跟他说那些话,不是因为她想讨好他或者巴结他,而是因为她关心他,把他当作一个真实的人来对待,而不仅仅是一个上司。这也是真实。

父亲腰疼得直不起来,嘴里说的永远是“不碍事”“你放心”,不是因为他不疼,而是因为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让儿子分心。这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爱,也是真实。

复生忽然觉得,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东西,那个能够填满他内心空洞的东西,不是什么宏大的真理,不是什么高深的智慧,而只是一些最朴素、最简单、最容易被忽视的东西——真诚、善良、温情、在乎,以及那种愿意停下来、低下头、用心去看去听去感受的能力。

这些东西,他曾经拥有过,但在那条通往“成功”的道路上,他一件一件地丢掉了。他以为丢掉的是包袱,殊不知丢掉的是重量本身,是那种让生命不至于轻飘飘地飞走的重量。

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复生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老歌,李宗盛的《山丘》。他听着那几句歌词——“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还年轻,才三十二岁,头还是黑的,皱纹还没有爬上眼角,他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去越过那一座又一座的山丘。

但他不再急着去越了。他决定慢慢地走,看清楚脚下的每一步路,看清楚路边的每一朵花、每一棵草,看清楚那些陪他一起走路的人脸上的每一道表情。

十真性归来

跨年夜,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但这一点点的雪已经足以让这座城市兴奋起来,朋友圈里铺天盖地都是雪景的照片,配着各种文艺的、矫情的、或真或假的文案。

复生没有朋友圈。他坐在外白渡桥旁的小广场上,面前放着那把三百二十块钱的二胡,旁边坐着他的老师——那个七十多岁的、穿着中山装的、拉了一辈子二胡的老人。小广场上没有什么人,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复生今天拉的是《二泉映月》。

他学了才两个多月,按理说根本拉不了这曲子。但老人说“你试试,能拉多少算多少。”于是他就试了。

当然拉得很不好。音准飘了,节奏乱了,该揉弦的地方没揉,该顿弓的地方没顿,整曲子像一件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旧衣服,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但他拉得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职场上的那种“我要做到最好”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更像是在跟某种比自己更伟大的东西对话的认真。

拉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打开了,一扇门,一扇窗,或者只是一条缝隙,让光透了进来。那道光照亮了一些他从来没有看清过的东西——他看到了自己的恐惧、焦虑、虚荣、脆弱,也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始终未曾熄灭的、微弱的、却足够温暖的火种。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默默流泪,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压抑也不放纵的哭泣。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二胡的琴筒上,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老人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没事的”。老人只是继续拉着他自己的二胡,那琴声苍凉而温暖,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在夜空中缓缓盘旋,把复生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接住、托起、送上云端。

一曲终了。

复生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但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说说看。”老人收起二胡,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两汪深潭,映着这个世界的倒影。

“我以前觉得,人要活得快乐,就要拥有足够多的东西——钱、地位、名声、别人的认可。我拼命地追这些,追了十年,追到了很多,可我不快乐。后来我才现,我不是因为拥有得不够多而不快乐,而是因为我丢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诚。”复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丢掉了我自己最真诚的那部分。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在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上都戴着面具。我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但也是一个很假的人。一个很假的人,无论拥有多少真金白银,都不会真正快乐。”

老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上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跨年倒数的喧嚣声。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放烟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大声倒数——“十、九、八、七……”

老人的声音在倒数的喧嚣中清晰地传进复生的耳朵“小伙子,你说得很对。但你说对了一点,还说错了一点。”

复生看着他。

“你说你丢掉了真诚,其实不对。真诚不是一样东西,不会丢掉就找不回来。真诚就像地下的水,你挖个坑,它就出来了。你只要愿意挖,什么时候都能挖出来。”

倒数的声音越来越大“五、四、三、二、一——”

无数个声音汇成了一个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新年快乐”。烟花在城市的上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复生站起来,看着满天的烟花,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那个笑容不太好看,因为他的眼泪还没干,脸上还挂着鼻涕,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比天空中任何一朵烟花都要亮。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了一条消息“妈,新年快乐。下周我回来,带您和爸去体检。”

他又给苏晚了一条消息“苏晚,新年快乐。谢谢你七年来对我说过的每一句真话。”

他又给赵天阔了一条消息,想了想,删了,又重新打“赵董,新年快乐。谢谢您教我的所有东西。我会用您教我的本事,去做一些您可能没想到我会去做的事情。”

最后,他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把明天的日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九点部门例会,十点半见客户,两点项目汇报,四点投资人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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