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找不到别的出路。”沈清溪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我大学毕业后考了三年公务员没考上,找工作四处碰壁,后来看到网上招募支教老师,就来了。本来只打算待一年,没想到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隆复生有些意外。
“嗯,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想走。但孩子们拉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哭成一团。我心想,再待一年吧。第二年结束的时候,我现自己舍不得走了。第三年,原来的校长退休了,乡里让我接任。我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待了下来。”
沈清溪看着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眼神温柔“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条件艰苦,不是工资低,不是没电没网,而是你付出了全部,能改变的却很少。很多孩子读完小学就不读了,去打工,去种地,重复他们父母的生活。你告诉他们知识改变命运,但他们的命运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一个从贵州山村走出去的孩子,靠着母亲微薄的工资和好心人的资助读完了大学,然后去了香港,去了华尔街,去了陆家嘴。他的命运改变了,但那些跟他一起在山沟里抓鱼的孩子们呢?他们去了哪里?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十几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忙着向上爬,忙着追赶一个又一个目标,忙着证明自己的价值,却忘了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沈校长,我能做什么?”他问。
沈清溪看着他,眼神认真“隆先生,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铁盒子里,除了信和日记,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拿出来看看吗?”
隆复生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到盒子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回到房间,重新打开铁盒子。在信纸和笔记本下面,他摸到了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上面写着“隆兴小学展计划”几个字。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计划书。他母亲的笔迹。
“隆兴小学展计划
一、修建新教学楼,至少三层,能容纳六个年级一百名学生。
二、购置图书和电脑,建立一个小型图书馆。
三、设立奖学金,资助成绩优秀但家庭困难的学生完成初中、高中学业。
四、聘请更多教师,至少保证每个年级有一名专职教师。
五、建立与城市学校的交流机制,让孩子们有机会看到外面的世界。
预计所需资金第一年约五十万元,后续每年约二十万元。”
计划书后面还附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复生,如果你看到这份计划,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做的只有这些。但妈妈相信你,相信你能做更多。妈妈不求你捐多少钱,只希望你能把这里的孩子们放在心上。他们的未来,也是我们的未来。”
隆复生把计划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焦虑和压力,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躺在母亲曾经睡过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蛙声,看着屋顶瓦片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他这十年,到底在追求什么?
他想起了那些让他引以为傲的数字——三百二十亿的管理规模、百分之三十八的年化收益率、十二个Ipo项目、二十七个被投企业。这些数字像勋章一样挂在他的履历上,让他成为行业里人人敬畏的“隆总”。但此刻,他觉得这些数字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会散掉的灰烬。
他又想起了母亲的那句话“清心寡欲,志存高远。”他突然有了新的理解——不是让你没有欲望,而是让你有更高级的欲望。不是让你不追求,而是让你追求真正值得的东西。
金钱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你用金钱做什么。权力本身没有价值,有价值的是你用权力保护什么。
隆复生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东西。没有信号,不需要看邮件,不需要回复消息,他终于有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去思考那些被他搁置了太久的问题。
他写到凌晨三点,然后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被孩子们的读书声叫醒。声音从操场传来,是沈清溪在带孩子们晨读,念的是《少年中国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他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中那些稚嫩的脸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那种温暖不是成功带来的狂喜,不是赚钱带来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东西,像山间的溪水,静静地流淌,不急不躁。
他穿上衣服下楼,走到操场上。沈清溪看到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
“隆先生,今天我们要去家访,你想一起去吗?”
“好。”
他们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来到一个叫杨家坳的自然村。村子更小了,只有七八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沈清溪带着他走进一户人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满头白的老人迎了出来。
“沈校长来了,快进来坐。”
屋里很暗,没有像样的家具,墙上贴满了奖状。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桌前写作业,看到沈清溪,立刻站起来“沈老师好!”
“小军,作业写完了吗?”沈清溪问。
“写完了!”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我这次数学考了第一名!”
沈清溪摸了摸他的头“真棒。你奶奶说你最近在学英语,能跟隆叔叔说几句吗?”
男孩有些害羞地看着隆复生,小声说“he11o,mynameisyantomeetyou。”
隆复生的眼眶一热。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男孩“小军,你英语说得很好。你想不想去城里读书?想不想以后考上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
男孩用力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想去,但我奶奶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她。”
隆复生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一个人在山里的那些年,想起了自己总说“忙”的那些电话,想起了她走的那天他没能赶上的遗憾。
他站起来,对沈清溪说“沈校长,我想跟你谈谈。”
他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隆复生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昨晚写的备忘录,递给沈清溪。
“我昨晚想了一夜,写了一个方案,”他说,“我想以我母亲的名义,成立一个教育基金,专门资助隆兴小学和周边乡村学校的孩子。基金的资金我来出,第一期我先投五百万。后续我会动员隆泰资本的投资人一起参与。”
沈清溪看着他的备忘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隆先生,你知道这五年里,有多少人来过这里,说过类似的话吗?他们来了,拍照,朋友圈,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善心’了。”
隆复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沈校长,你怀疑我是对的。因为过去十年,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人——来了,拍照,走了,然后忘得干干净净。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是来做好事的,我是来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母亲在这里待了十二年,直到她走不动的那一天。她用自己的方式,让这里的孩子们看到了光。我走了很远的路,赚了很多的钱,但我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想找回来。”
沈清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场上的精明和算计,只有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东西。她忽然想起林若兰生前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清溪,我儿子会回来的。他不是不善良,他只是太忙了,忙得忘记了自己是谁。”
“隆先生,”沈清溪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的想做,我建议你不要只捐钱。钱能解决一些问题,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根本的问题是,这里的孩子们需要一个长期的、可持续的支持系统,不仅仅是钱,还有资源、渠道、人脉、方法。你在大城市里的人脉和资源,对这些孩子来说,可能比钱更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