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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脱俗高远 减欲超圣(第1页)

一浮华囚笼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隆复生从又一个重复的噩梦中惊醒。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海洋,光污染把夜空漂白成一片病态的橘灰色。他摸到床头的水晶杯——那只他花了一万两千元购买的奥地利品牌手工杯——灌下半杯凉透的矿泉水,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朋友圈里,有人晒出刚刚提车的保时捷卡宴,有人了一张在马尔代夫水下套房的自拍,配文是“生活需要仪式感”。隆复生机械地往下划,指尖每滑动一次,都像在给一台永远填不满的机器上条。

三分钟前,他刚结束与私募基金一位重要客户的电话。对方临时撤资八千万,理由简单粗暴“隔壁老李投了赵总的新能源项目,半年翻了三倍。你这边年化十五个点,太慢了。”

太慢了。

隆复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刚从伦敦政经学院硕士毕业,拒绝了高盛投行部的offer,回国创办了一家专注长期价值投资的私募基金。他的导师在临别赠言中写道“复生,金融的本质不是掠夺,而是将资源配置到真正创造价值的地方。记住,你要做时间的朋友,而非欲望的奴隶。”

七年后的今天,他是业内公认的“另类”——当所有人都在追逐风口、炒作概念、玩短线套利时,他依然固执地坚持价值投资,平均持股周期长达四年,被同行戏称为“金融圈的树懒”。他的基金年化收益率稳定在百分之十五,这在正常年份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数字,但在一个全民狂热追逐“一夜暴富”的时代,这点收益甚至不够被人在酒桌上提起。

客户开始流失。合伙人委婉地建议他“调整策略”。他的助理林小米偷偷告诉他,公司内部有人在传他“老了,跟不上节奏”。

隆复生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那些在半年内翻了三倍的项目,百分之九十会在接下来的半年内归零。但他更知道,在这个人人信奉“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时代,没有人愿意等半年。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四十二层的高度足以俯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金融区,那些玻璃幕墙的大厦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彼此也映照着人类的贪婪。他想起了《菜根谭》里的那段话“作人无甚高远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功夫,减除得物累,便臻圣境。”

他喃喃自语“摆脱俗情,减除物累……说易行难啊。”

手机又震动了。是一条陌生号码来的短信“隆总,我是星河科技的陈明远。我手里有一个颠覆性的项目,不是让你投钱,而是想救你。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废弃的‘光华玻璃厂’,不见不散。别带任何人。”

隆复生皱眉。星河科技?他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废弃的玻璃厂?这更像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更糟糕的——一个陷阱。

他本该删除这条短信,把它当作又一个无聊的骚扰信息。但那个“救你”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救他?他有什么需要被救的?

他住在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公寓,开着一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沃尔沃,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他身体健康,相貌出众,三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时光。

但那个词——“病态思维”——不知怎的,就在这一刻浮上心头。

他想起了上个月的一次同学聚会。当年同窗的二十几个人,有一半已经离婚,有三个人在吃抗抑郁药,有两个人因为p2p暴雷欠下了巨额债务,还有一个因为过度劳累猝死在了加班的路上。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在笑,但那些笑容像挂在墙上的面具,随时可能掉下来摔得粉碎。

他想起他的母亲,一个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上周打电话问他“复生啊,你快乐吗?”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妈,我很好。”

但挂了电话之后,他想了很久,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他不快乐——他有足够多的钱,足够高的社会地位,足够体面的生活方式。但如果说他快乐,他又说不出快乐来自哪里。

财富?他已经对数字麻木了,银行账户里多一个零或少一个零,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区别。地位?在这个行业,你今天站在顶峰,明天就可能被踩在脚下。成就感?他帮助过的那些企业,有一半在他退出后被资本肢解、卖掉,创始人变成了资本游戏的棋子。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是一个普通的机械工程师,一辈子没挣过大钱,但每天晚上从工厂回来,都会哼着歌,在阳台上侍弄那些花草。父亲去世时,来吊唁的人排了整整一条街,有工友、有邻居、有陌生人,他们说“老隆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

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似乎已经变成了某种贬义词。说一个人是好人,潜台词往往是“他没什么本事”“他不太会来事儿”“他太老实了容易被欺负”。

隆复生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晚他需要一些东西来麻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

烟雾在窗前缭绕,被城市的灯光染成灰色。他看着那条短信,鬼使神差地没有删除,而是把它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明天下午三点,废弃的光华玻璃厂。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但那条短信里“颠覆性的项目”这几个字,像一个咒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不是对“颠覆性”感兴趣——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手里有颠覆性的东西。他感兴趣的是那句“不是让你投钱”。

在这个人人都在追逐金钱的世界里,一个明确说不要钱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

而隆复生恰好对这三种人都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猛地弹开烟蒂,看着那一点火星在黑暗中坠落,像一颗小小的流星,瞬间熄灭。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的生活,即将像这颗烟蒂一样,经历一次急的坠落,然后——要么熄灭,要么在坠落的过程中燃起一场大火。

二废墟约定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隆复生站在了城西光华玻璃厂的门口。

这座城市展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处理自己的废墟。玻璃厂倒闭于十年前,曾经两千人的大厂,如今只剩下一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几座长满荒草的车间、和一个高耸但布满裂纹的烟囱。铁门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标语——“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红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像一张溃烂的嘴。

隆复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脚下是一双定制的手工皮鞋,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他犹豫了片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的高度几乎没过了膝盖。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蜿蜒伸向深处,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他沿着小路往前走,脚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隆总果然来了。”

一个声音从废弃的车间里传出。隆复生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男人从车间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头花白,面容消瘦但目光清亮。他的手中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光华玻璃厂1998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这就是陈明远。

隆复生打量着他,迅在脑海中建立起一个初步的判断不是骗子。骗子的眼神是飘忽的,是急于从对方身上捕捉什么的眼神。但这个人的眼神是稳定的,像一口古井,平静得几乎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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