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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名缰利锁 淡泊自守(第1页)

一浮世囚徒

深夜十一点,隆复生站在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

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车流像金色的血液在城市的血管中奔涌。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西装笔挺,眉目间却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是第七个未接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周总”两个字。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那震动像一只困兽,在掌心作最后的挣扎。

三天前,他亲手签下了那封离职邮件。

十二年的职场生涯,从一个小小的项目助理一路攀升到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北京,也见过除夕夜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曾在谈判桌上为一个百分点的利润与对手鏖战三天三夜,也曾在董事会上用一份七十三页的ppT将竞争对手逼入绝境。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那些令人眩晕的头衔,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意义。

可当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最后一次环顾那间他花费了整整五年才坐进去的角落房间时,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击中了他——这十二年来,他究竟在追逐什么?

窗外霓虹闪烁,灯火璀璨。隆复生缓缓转过身,看着这间租住了三年的公寓。一百八十平米,精装修,每月租金三万六。客厅里摆着他从世界各地出差带回的纪念品,日本的铁壶、意大利的皮鞋、瑞士的手表,每一件都价格不菲,每一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他用十二年的光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他的前助理小陈“隆总,您的私人物品我已经打包好了,明天给您寄过去。对了,您桌上那盆绿萝……还活着。”

隆复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那盆绿萝是他入职第一年买的,十二年了,从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幼苗长成了郁郁葱葱的一丛。他几乎从没有认真照料过它,只是偶尔浇点水,它却倔强地活了十二年,陪他搬了七次办公室,见证了他从格子间到独立办公室的全部轨迹。

它活着,而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跟着外公住在江南小镇的老宅里。外公是个读书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座小镇,靠着一间旧书店度日。镇上的人都叫他“迂夫子”,说他守着那堆破书过一辈子,活该穷困潦倒。可外公从来不恼,总是笑呵呵地翻着他的线装书,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有一天,隆复生在学校里考了第一名,兴冲冲地跑回家跟外公炫耀。外公没有夸他,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旧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让他念。他认认真真地念了出来“好利者,逸出于道义之外,其害显而浅;好名者,窜入于道义之中,其害隐而深。”

他当时根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机械地念完了事。外公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他记了很多年、却也忘了很多年的话“复生啊,这世上最难挣脱的,不是锁链,是那些看起来像勋章的东西。”

此刻,站在四十层的高楼上,隆复生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他以为自己追逐的是成就,是价值,是对自我的证明。可当他真正拥有了一切旁人艳羡的东西——地位、财富、名声、权力——他才现,自己不过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缰绳拴住了鼻子,被一把精美的锁链锁住了四肢。他在名利场上跑得越快,那缰绳就勒得越紧;他在欲望的泥潭里陷得越深,那锁链就缠得越密。

他以为自己是在攀登,实际上他一直在下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城市的灯光也一盏一盏地熄灭。隆复生站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有力,像一面被尘封已久的鼓,终于被重新敲响。

那一夜,他没有睡觉。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从喧嚣归于沉寂,又从沉寂中慢慢苏醒。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一个人,找一个也许能告诉他答案的人。

那个人,是外公。

二归去来兮

隆复生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回过那座江南小镇了。

从高铁站出来,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一上车就用浓重的方言问他去哪。他说了外公书店的地址,司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你找周老先生?”

“嗯,他是我外公。”

司机沉默了几秒,然后动了车子,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

小镇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曾经的石板路被柏油路取代,那些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大多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千篇一律的商品房。街边的店铺招牌换成了统一的样式,连门口的垃圾桶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切都很新,很整洁,很现代,可隆复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他才看到了记忆中的模样。

青石板路还在,只是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野草。两边的老房子还在,只是墙上爬满了青苔。巷子深处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荫下是一间门面很小的书店,木质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字——“半闲书屋”。

隆复生在门口站了很久。

书店的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气味。他推开门,门轴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像是一个苍老的叹息。

书店不大,两间屋子打通,四周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中间的桌子上也堆着书,只留下窄窄的过道。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旧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正捧着一本线装书,就着窗外的光慢慢地看着。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那双手依然稳当,翻书页的动作依然轻柔。隆复生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他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外公……”

老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像冬天里的阳光,淡淡的,暖暖的,不带一丝惊讶,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回来了?”外公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书页的声音。

“回来了。”隆复生走过去,在藤椅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外公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他打算待多久,只是把手里那本书递给他,说“你来得正好,这本书我找了很久,昨天才从一个收废品的老乡那里翻出来的,你看看。”

隆复生低头一看,是一本民国年间出版的《菜根谭》,封面已经残缺不全,书页也黄脆,但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外公的批注。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的正是那句他小时候念过的话“好利者,逸出于道义之外,其害显而浅;好名者,窜入于道义之中,其害隐而深。”

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批注“利者,人皆知其恶,故避之如蛇蝎;名者,人皆以为美,故趋之若鹜。然名利之害,不在其形,而在其心。心为名利所缚,则虽居山林,亦笼中之鸟也。”

隆复生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公没有追问,而是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后面,端出了一壶茶。茶是普通的龙井,茶具也是普通的白瓷盖碗,可当那缕茶香飘进鼻腔的时候,隆复生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像一条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看见了港湾。

“喝茶。”外公把盖碗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绵长,像极了这些年的滋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看书,偶尔说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梧桐树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了东墙,书店里始终没有人进来。隆复生忽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整整一个下午,这间书店竟然没有一个顾客。

“外公,书店……生意还好吗?”

外公笑了,指了指门口那块匾“半闲书屋,你当这‘半闲’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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