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嫌恶地看着那个拾荒老人。
拾荒老人吓得赶紧站起来,连连道歉,抓起蛇皮袋就要往外跑。他的手被隆复生轻轻握住了。隆复生把他按回座位上,然后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那个中年妇女。
换作以前的隆复生,他可能会直接怼回去,甚至让保安把这个出言不逊的女人请出去。但现在,他只是笑了笑,用一种极其平和的语气说
“这位女士,您说得对,环境确实很重要。但我觉得,一个地方的环境好不好,不在进来的人穿得干不干净,而在坐在这儿的人,心里干不干净。这位老大爷是我的客人,他和您一样,都是花了时间走进这扇门的。如果您觉得不适,那边还有空位,您可以坐远一点。如果您实在无法接受,门口在那边,我就不送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怒自威。那几个聒噪的人被他这软中带硬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中年妇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作,却被隆复生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得心里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坦诚。她最终跺了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拾荒老人早已泪流满面。他在这个城市流浪了几十年,受过无数白眼,从未被人如此尊重过。
吃完烧饼,老人从破旧的蛇皮袋里,哆哆嗦嗦地翻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他抽出两块钱,要付账。
隆复生按住了他的手。他把那两块钱重新包好,塞回老人的袋子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二十元纸币,放进了老人的小布包。
“大爷,这顿我请您。这两块钱您留着。这两张新的,您拿着,去买双厚袜子,天冷了,别冻着。”
老人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隆复生。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情绪,感激、困惑、温暖。
“孩子,你是……你是活菩萨吗?”
隆复生笑了,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大爷,我不是菩萨。我只是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打在隆复生的身上,也打在那幅“能屈能伸,收放自如”的字上,熠熠生辉。
五醒来面团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胡同里传开了。有人说,“收放之间”的老板是个奇人,他能用一个烧饼化干戈为玉帛,能用一个眼神让刁蛮者知难而退。也有人说,那个拾荒的老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但每个月的月初,都会有人替他在店里存下二十块钱,说是请他吃烧饼的钱。没人知道是谁存的,隆复生也从不问,只是每次看到那个记账本上的名字——“老周”,就会多拿出一个烧饼,温在炉边,等着那个或许再也不会来的身影。
转眼又是一年。鲲鹏资本的生意越做越大,隆复生却越来越像一个“闲人”。他把更多的决策权下放给了团队,自己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收放之间”。他不再是那个被kpI驱使的机器,而是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道风景。
这天傍晚,店里来了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却满脸阴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要了一盘烧饼,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隆复生端着一杯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不对胃口?”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满是焦虑和不甘。他看了看隆复生,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突然开口说“我刚丢了一个三千万的单子。煮熟的鸭子飞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隆复生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他没有问为什么丢的单子,也没有给出任何职场建议,只是指了指他面前咬了两口的烧饼。
“你觉得这个烧饼怎么样?”
年轻人一愣“挺好吃的,就是……就是觉得没熟透似的,有点软。”
隆复生笑了。他起身走进后厨,拿出一团刚刚揉好的面,放在年轻人面前,示意他用手按一下。年轻人按了按,面很硬,按不动。
“你再按按这个。”隆复生又拿出一团面,那是已经在温暖处醒了一个下午的面团。
年轻人一按,手指深深地陷了进去,那面团柔软得不可思议,充满了弹性。
“这是同一块面。”隆复生说,“刚揉好的时候,得‘收’,把劲儿都收进去,它才硬实,有筋骨。但要是就这么直接进炉子,烤出来就是死面的,硌牙。必须得‘放’,把它放在一边,让它自个儿醒一醒,缓缓地吸吸气,透透气,把那股硬劲儿给化开,它才能变得柔软蓬松,烤出来才有那个层层叠叠的劲儿。”
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人也一样。你刚从战场上下来,那股劲还在身上收着,绷着呢。这时候你要是急着去追下一个单子,去跟人置气,你就像那块死面,硌着别人,也硌着自己。你得学会‘醒一醒’,把那口气放出去,把自己松下来。等这股劲儿化开了,你才有余力去烤出下一个更好的烧饼。”
年轻人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围裙、说话慢悠悠的老板,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个道理,他在商学院的课本上没读过,在那些成功学的讲座上没听过,却被一个烧饼讲透了。
那一晚,年轻人坐了很久,喝了一壶又一壶的茶。临走的时候,他眼里的阴郁散去了大半,脊背却比来时挺得更直了。他在门口回过头,对着隆复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我懂了。等我‘醒’好了,再来吃您的烧饼。”
隆复生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点了点头。
夜深了,隆复生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关上那扇暖黄色的门。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看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他的手机静静地躺在桌上,今晚没有一个工作电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老人最爱喝的那种高末,廉价,但香气扑鼻。
他看着墙上那两幅字,一幅是古人的“能屈能伸,收放自如”,一幅是厚生老人的“修得平常心,做个自在人”。他想起这几年的经历,从一个被欲望和压力捆得死死的“成功人士”,到一个能在市井烟火中安顿身心的烧饼铺老板。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那种永不满足的攫取欲。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掌控自己身心的“把柄”。
他终于明白,《菜根谭》里那段话的真正含义。那些一味“放”的人,放任欲望,放任身心,最终流于猖狂,被贪婪吞噬;那些一味“收”的人,封闭自己,隔绝世事,最终入于枯寂,被孤独淹没。唯有善于操持身心的人,才知道何时该收,何时该放。收,是把锋芒收起来,把愤怒收起来,把浮躁收起来;放,是把善意放出去,把宽容放出去,把自在放出去。
收放之间,便是天地。那把柄,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心里。
窗外起风了,卷起几片落叶。隆复生站起身,收拾好茶杯,关了灯,轻轻带上门。那扇暖黄色的光消失了,但不知为何,这条漆黑的街道,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在他身后,那块洗得白的蓝色棉布幌子,在风中微微飘动,上面那三个笨拙的毛笔字——“收放之间”,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会有新的面团被揉好,会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带着他们的焦虑、困惑、愤怒或者悲伤。而隆复生知道,他只需要在这里,慢慢地揉面,慢慢地醒面,慢慢地烤,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那份“收放之间”的道理,连同烧饼和热茶,一起递到他们手里。
这才是他余生的事业,也是那位素未谋面、却给了他名字和命运的黄复生先生,穿越百年时光,埋下的那颗关于真、善、美的种子。
种子已经芽,在这浮躁的都市里,开出了一家名叫“收放之间”的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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