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每天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看一会窗外,然后打开手机,翻看那些帖子。
他从来没有回复过。
但每个帖子,他都看了。
八暗室不欺
周道明来找隆复生那天,是个周一。
档案室的灯光还是那么亮,隆复生正在整理一摞十年前的项目合同。周道明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笑容。
“复生啊,忙呢?”
隆复生抬起头,点点头。
周道明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委屈你了,”他说,“当初是我考虑不周。档案室这边确实不适合你这样的骨干。”
隆复生没有说话。
周道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最近听说了点事情,关于你的。技术部那边好像对你挺感兴趣。方觉那个人,你知道的,不太合群,但他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他顿了顿,观察隆复生的表情,然后继续说“我这边有个机会。市场部那边缺个副经理,虽然要管人、要出差、要背业绩,但级别上去了,待遇也上去了。你考虑一下?”
隆复生看着他,过了几秒,问了一句话。
“周经理,你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吗?”
周道明一愣“做什么?”
“我在看这些合同。”隆复生指了指满墙的档案柜,“二十年来的每一份,我都看了。里面有三十七处法律风险,六十二处技术漏洞,一百零九处可以被优化但没有被优化的流程。我写了一份报告,用匿名邮件给了相关部门。有些被采纳了,有些没有。”
周道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问我了。”隆复生说,“你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就告诉你。但我不需要副经理的位置,不需要调整待遇,不需要被人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扇永远看不到外面、只有日光灯照射的窗前。
“周经理,我奶奶说过一句话。她说,人在做,天在看。这个天,不是天上的神,是你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你能过得了自己这道坎,就不需要别人看见。”
周道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隆复生一眼。
那个穿着灰色衬衫、站在日光灯下的中年男人,像一块石头,沉默地立在那里。
周道明忽然想起自己刚回国时,一位前辈对他说的话这行干久了,你会现最可怕的不是那些锋芒毕露的人,而是那些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因为他们不争,所以你永远赢不了他们。
他走出档案室,门在身后关上。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藏起来,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不在乎。
九大音希声
沈老去世的消息,是沈默短信告诉隆复生的。
“周三下午三点,八宝山。他说不要你露面,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隆复生看了那条短信很久,然后删除。
周三下午三点,他没有去八宝山。他去了仓库。
那天来了二十一个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他照常讲课,照常演示,照常一条一条回答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
讲完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大家自行练习,而是站了一会儿。
“有个人,”他说,“找了我三十年。他找的不是我,是那些藏起来的人。他想告诉我们,我们做的事,有人看见。”
仓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他。
“他今天走了。”隆复生说,“我没去送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他留下来的,三百七十四个人的名字。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不在了。他们都做过一件事用自己的一双手,做点有用的东西,不要钱,不要名,不要人知道。”
他把笔记本翻开,放在工作台上。
“今天不讲课了。大家自己看看这些名字,看看他们做过的东西。然后,如果你愿意,在这个本子上加一个名字——你自己的名字,或者你知道的、某个跟你一样的人的名字。”
那天下午,二十一个人轮流翻看那个笔记本。有人沉默,有人抹眼睛,有人在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隆复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太阳落山时,人散了。他收起笔记本,走出仓库,骑上那辆掉了漆的电动车,穿过十二条街道,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第二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照常醒来,照常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事物轮廓。
手机响了。
是论坛上一个私信,信人显示沈默。
“沈老让我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把这个给你。他说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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