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眶微微红。
“这些人,都不知道是你。他们只知道‘木牛’,一个网名,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私信的账号。”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沈老,我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一颗种子。有的种子长成大树,被人看见;有的种子长成小草,被人踩过;还有的种子,长在地底下,永远不会芽,但它们在养着整片土地。”
沈老看着他,久久不语。
最后,老人笑了。
“你比我强。”他说,“我这一辈子,都在找种子,想证明它们存在。你不一样,你就是那颗种子。”
六平地惊雷
隆复生从沈老家出来时,天色已暗。
他骑上那辆掉了漆的电动车,穿过十二条街道,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来到他的仓库。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仓库里站着三个人。
方觉、沈默,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别紧张,”方觉说,“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隆复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沈默往前走了一步“沈老给我看了你所有的资料。你的那个义肢控制系统,我找专家评估过,技术成熟度足够,成本控制惊人,如果产业化——”
“我不想产业化。”隆复生打断他。
“我知道。”沈默说,“所以我们不是来谈产业的。”
他指了指那个中年女人“这位是林医生,三甲医院康复科主任。她每个月要接诊几十个需要义肢但负担不起的病人。有些是工伤,有些是车祸,有些是先天残疾的孩子。”
林医生走上前,看着隆复生。
“你那个图纸,”她说,“我让一个病人的父亲试做了。他是木工,有点动手能力,花了二十三天,用两千一百块钱,给他六岁的女儿做了一只新手。”
她的声音有点抖。
“那个孩子,从三岁起就没再用过左手。她妈妈说,孩子晚上睡觉,总是把右手放在枕头下,怕压坏了,因为她只有那一只手能用。做完新手的第一天晚上,她第一次把左手伸到枕头底下,然后笑了。”
隆复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今天来,”林医生说,“不是求你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的东西,是真的有用的。”
四个人站在四十平米的仓库里,周围是满墙的图纸和半成品零件。日光灯嗡嗡响着,照亮每个人的脸。
最后,方觉开口了。
“档案室那个岗位,你还想待吗?”
隆复生看着他。
“如果想换个地方,”方觉说,“技术部有个顾问岗,不用坐班,不用开会,不用写汇报。工资一样,唯一的任务是每年给我们提三个以上的技术建议,不管是漏洞还是优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匿名也行。”
七水落石出
隆复生没有立刻答应。
他说需要时间考虑,然后请三个人离开,自己在仓库里坐到凌晨。
那一夜,他把二十年来所有的图纸都翻了一遍。从十六岁的净水装置,到二十五岁的微型机械臂,再到现在的义肢控制系统。一张一张看过去,像看另一个人的人生。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在论坛上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木牛工作室开放通知”。
内容很简单从即日起,每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在城郊某仓库(附地址),现场教授义肢制作技术。任何人只要有兴趣,都可以来学。不收学费,不卖材料,不签任何协议。唯一的要求是学会以后,帮下一个人做。
帖子出后的第一个周六,来了三个人。
第二个周六,来了七个。
第三个周六,来了十九个。
有木工,有电工,有退休工人,有学生家长,有两个是医生,还有一个是带着孩子来的单亲爸爸。
隆复生站在那张工作台前,一条一条讲解原理,一步一步演示装配。有人在旁边录像,他看见了,没有阻止。
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老木。有人问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他说自学的。有人问这套图纸能不能卖,他说图纸在论坛上有,自己下。
三个月后,一个视频在网上流传开来。
视频里,一个缺了左手的女孩,正在用一只自己做的机械手,给自己扎辫子。她扎得很慢,笨拙,但成功了。
视频标题是爸爸给我做的手。
评论里,有人问手在哪里买的,有人说这不可能是自己做的,有人说肯定是营销号编故事。
但在那些冷门的机械爱好者论坛里,越来越多的人在同样的内容我做好了,我也帮别人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