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爬和往下走,有什么区别?”
“往上爬,眼里只有上头。往下走,眼里有下头。”老羊说,“你现在的眼里,有下头了。”
隆复生看着老羊,忽然觉得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他的头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再像钉子,更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石子。
“老羊,”隆复生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你以前问过我,知不知道螳螂背后的雀是谁。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
老羊点点头。
“那只雀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雀吗?”
老羊沉默了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老羊说,“最后一只雀,是天。”
隆复生想起苏永生说过的话天想让万物长成它们该长的样子。想起周远志说过的话天罗是天上的网,谁都在网里。想起梦里那只叼走螳螂的雀,想起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那你怕不怕?”他问。
老羊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老羊说,“天是网,但天也是路。你在网里,也在路上。往前走就是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隆复生端起茶杯,把那杯茶一口喝完。茶凉了,但香味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很亮,云很白,楼群像一片片竖起来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苏永生说过的另一句话顺其自然,万物皆成。
他想,或许这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不是不争,不是不抢,而是在争和抢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清明的。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根落在脸上的羽毛,他想,可能就是这个。
八复生门
片子播出的那天晚上,隆复生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看完了完整的四十五分钟版。
屏幕上,卖菜的老太太在数钱,一张一张的零票,数得很慢,数完了一遍又数一遍。送外卖的小哥在路边吃盒饭,满头大汗,吃得很快,五分钟就吃完了。扫街的环卫工人在扫地,一下一下的,扫得很认真,像是扫的不是垃圾,是他的心。拉二胡的老人在公园里拉二胡,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抖动着,拉的是一他听不懂的老歌。
他看着看着,忽然现自己的眼睛湿了。
手机响了。是周远志来的微信片子我看了三遍。谢谢你。
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老羊来的明天来三十八楼一趟,有事跟你说。
他还是没有回复。
手机第三次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的短信隆复生,你拍的那个片子,让我想起我爹。我爹也是扫街的,扫了四十年。谢谢你。
他看着这条短信,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那个扫街的工人?为那个送外卖的小哥?为那个拉二胡的老人?为周远志?为老羊?为苏永生?还是为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是哭着。
哭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滨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星的海洋。那些灯光里,有多少人在活着?有多少人在笑?有多少人在哭?有多少人在老去?
他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自然造化,智巧不及。”
他想,他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智巧,是人算。造化,是天算。人算再精,精不过天算。你设下的网,最后网住的可能是你自己;你伸出的手,最后抓住的可能是你自己的命。
但这不是让你不算。而是让你算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天的。留给那个让你长成你该长的样子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地方,叫心。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父亲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见父亲苍老的声音“复生,片子我看了。”
他沉默着。
“你长大了。”父亲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爸,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父亲说
“回来吧。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