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深冬。
那天沪上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隆复生从公司出来,没有打车,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他喜欢这种寒冷而清醒的感觉,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几个月前的那场溃败。
走到常熟路路口时,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寒风里,双手缩在袖子里,面前的铁锅里栗子在黑色的砂砾中翻滚,散出甜糯的香气。
隆复生本来只是想去买一包栗子,可走近了才现,摊位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清瘦有力
“本摊免费为环卫工人提供热茶水。
另如有失意之人,可免费取栗一包。
人生如栗,经烈火翻炒,方得香甜。”
隆复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张告示前,看了整整一分钟。雪越下越大,他的头和肩膀都白了,可他浑然不觉。那句“人生如栗,经烈火翻炒,方得香甜”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小伙子,买栗子还是看告示啊?”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隆复生回过神来,现老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格外明亮,像两盏在风雪中依然燃烧的油灯。
“我……”隆复生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买栗子,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我算是失意之人吗?”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铁锅里铲出一包热腾腾的栗子,用牛皮纸袋装好,递给他“看起来像。请吧。”
隆复生接过那包栗子,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的眼眶突然有些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善待过了。自从青瓷事件之后,他周围的人都变得小心翼翼,有的避而不见,有的虚与委蛇,有的等着看他的笑话。他们把他当成一个失败者,一个神话破灭的凡人。可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是给了他一把热栗子和一句话。
“老伯,”隆复生在摊位旁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您刚才那句话是自己想的吗?”
老人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不是我想的。是我女儿写的。”
“您女儿?”
“嗯。”老人的眼神温柔了一些,“她在附近的一个公益机构上班,做的是心理援助。她总说现在的人太苦了,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是心里的苦。她说她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在我这里贴一张告示,让路过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对他们好。”
隆复生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他想起沈老说的话——“真正的事业,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为他人创造价值。”他想起自己过去这些年,一心想着的是怎么把基金做大,怎么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福布斯榜单上,怎么在朋友圈里收获羡慕的评论。他所有的“意气”,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证明自己。至于他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什么价值,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您女儿叫什么名字?”隆复生问。
老人正要回答,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爸,雪太大了,收摊吧。”
隆复生转过头。
一个年轻女子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走过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和笃定,像是见过很多黑暗却依然相信光的那种人。
“你就是那个写告示的人?”隆复生站起来,手里还捧着那包热栗子。
女子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你是今天第三个为那张告示停下来的人。前两个都是环卫工人,来喝热茶水的。你呢?你是因为什么停下来的?”
隆复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输了很多钱,也输了很多面子,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然后我看到那句话——人生如栗,经烈火翻炒,方得香甜。我就在想,也许我不是在失败,我是在被翻炒。”
女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她说,“大部分人在失败之后,要么怨天尤人,要么自暴自弃。你居然还能做这样的比喻。”
“可能是因为我刚从苏州回来不久,在那边住了几天,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他跟我讲了很多道理。”隆复生说,“不过那些道理是种在我心里的,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刚才看到的那句话。”
女子把雨伞往隆复生那边斜了斜,遮住了他头顶的雪“我叫沈知意。你呢?”
“隆复生。”
沈知意的眉毛微微扬起“隆复生?复生资本的隆复生?”
隆复生苦笑“看来你也听说了我的事。”
“我听说了。”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不觉得你是失败者。我觉得你是提前把未来要吃的亏吃完了,剩下的就全是赚的。”
隆复生怔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成功时追捧他、在他失败时贬低他,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平凡又温暖的方式,重新定义他的失败。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告诉他说——你把亏提前吃了,剩下的全是赚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扇紧闭的门。
六善缘深种
那天之后,隆复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那个糖炒栗子摊位前。
起初他只是想多买几包栗子,后来他现自己真正想去的理由不是栗子,而是那种在摊位前坐着、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看着人来人往的踏实感。沈知意每天下班后会来接她父亲收摊,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在她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隆复生就和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人姓沈,沈知意随他的姓。他年轻时是厨师,后来年纪大了,不想闲着,就在路口支了个糖炒栗子的摊位。他说做栗子和做人一样,火候太猛会焦,火候太弱不香,得用心去感受那一把火。
隆复生问他“那您觉得我现在是火候太猛还是太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