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迷途知返
隆复生消失了三天。
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司,手机关了机。他买了张高铁票去了苏州,住进了一家位于平江路深处的老宅民宿。那是一座有着两百年历史的苏式院落,青砖黛瓦,庭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映着天光,幽深而平静。
民宿的老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沈,退休前是苏州大学哲学系的教授。第一天晚上,隆复生坐在院子里对着桂花树呆,沈老端了一壶碧螺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你这样子,不是来旅游的。”沈老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做砸了一件事,来躲躲。”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沈老笑了笑,“年轻人都这样,以为跑远了问题就不在了。其实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
隆复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老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心里有一团火,对不对?很多人都有,但大部分人的火是温的,慢慢烧,能烧一辈子。你的火是烈的,轰轰烈烈地烧,烧得快,灭得也快。灭的时候,不但火没了,连烧过的东西也都成了灰。”
隆复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句话,比他看过的任何一本书、听过的任何一堂课都要直击灵魂。
“您怎么知道?”
沈老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因为我也曾经像你一样。三十年前,我是沪上最年轻的正教授,意气风,觉得天下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我在学术期刊上了一篇论文,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理论框架,没有经过足够的实证验证就到处宣讲,还公开批评那些质疑我的同行是‘保守派’。结果呢?两年后,一个国外的研究团队用详实的数据证伪了我的核心假设。那篇论文成了学术界的笑柄,我差点丢了教职。”
隆复生睁大了眼睛。他无法把眼前这个平和的老人和那个“意气风的年轻教授”联系起来。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来了苏州。”沈老的目光落在桂花树上,“不是躲,是来学一件事——什么是‘不退之轮’。”
“不退之轮?”隆复生重复了一遍。
“《菜根谭》里的话。凭意兴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轮;从情识解悟者,有悟则有迷,终非常明之灯。”沈老的声音缓慢而沉稳,像古井里的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意兴来了就做,意兴尽了就停,这不是一个能持续运转的轮子,它转不起来。而真正的事业、真正的人生,需要的不是这种忽高忽低的意气,而是一种持久的、稳定的、不受情绪波动影响的力量。”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投资生涯——每一个项目都是在“意兴”的驱动下完成的。他享受那种冲动带来的快感,享受一拍桌子说“投了”的爽快,享受所有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的感觉。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种模式能持续多久。
他的意气就像潮水,涨的时候势不可挡,退的时候了无痕迹。而真正的投资,需要的是造船,不是逐浪。
那一晚,他和沈老聊到凌晨三点。沈老没有给他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讲了自己的故事,讲了他在苏州这些年如何从谷底一点点爬起来,如何从“意气”走向“沉潜”,如何从“追求证明自己”走向“为他人创造价值”。沈老说他现在经营这家民宿,不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给那些像他当年一样浮躁、一样迷惘的年轻人一个能够静下来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成功靠的是冲劲,”沈老最后说,“其实成功靠的是韧劲。冲劲谁都有,韧劲才是稀缺品。”
隆复生回到酒店房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四尘埃落定
三天后,隆复生回到了沪上。
他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先去了方远山家里。方远山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隆复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卫衣,眼眶微红,手里拎着两瓶黄酒和一袋生煎包。
“远山,对不起。”隆复生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借口。
方远山愣了三秒钟,然后侧身让他进了门。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就着生煎包喝黄酒。隆复生把青瓷互动的全部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任何隐瞒,包括他自己的判断失误,包括他的自负和轻率。
“基金那边,我来承担。”隆复生说,“如果Lp们要追责,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扛。我会把自己的份额拿出来补偿,如果不够,我卖房子卖车。”
方远山端着酒杯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复生,认识你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错了。”
方远山叹了口气,放下酒杯“青瓷的事我来处理。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开始,复生资本的任何一笔投资,都必须走完完整的投决流程。你做主投人可以,但你不再拥有一票否决权。我们要成立风控委员会,所有项目必须通过三重审核。而且,”方远山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再任何关于未投项目的朋友圈。”
隆复生闭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这不是对他的惩罚,而是对他的救赎。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隆复生职业生涯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青瓷互动的破产清算程序启动,五千万美金的损失正式入账。险资Lp果然启动了复核条款,虽然最终没有撤资,但收紧了后续的出资条件,要求复生资本每季度提交一次详细的风控报告。市场上流言四起,有人说隆复生的神话破灭了,有人说复生资本要完了,甚至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翻出了他以前意气风时的言论,逐条嘲讽。
隆复生没有回应。他把所有社交媒体账号注销了,每天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他重新学习怎么做尽调,怎么读财务报表,怎么做压力测试。他像一个初学者一样,把过去五年所有项目的投决报告翻出来重新审视,一笔一笔地复盘自己当时的判断依据,找出每一个逻辑漏洞和情绪陷阱。
他现自己过去犯的错误远不止青瓷互动一个。至少有四个项目,他是在“意气”驱动下投的,只不过因为赶上了风口,项目本身足够优秀,才在最后实现了盈利。如果剔除那些运气成分,他的真实投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六十——这个数字在行业内只能算中等偏下。
这个现让他后背凉。
同时也让他彻底清醒。
五机缘巧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