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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学以致用 学有所成(第1页)

题记

学而不化,非学也。读书万卷,不见圣贤,终是铅刀一割;处世一生,不明本心,不过镜花水月。真正的学,是让知识穿过生命,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隆复生的笔记扉页

一铅刀困顿

凌晨两点十七分,整栋写字楼只剩下二十三层的灯还亮着。

隆复生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瑞林集团数字化转型方案》,光标在第十四页第三段的某个数据上反复闪烁。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搭建的财务预测模型,每一个变量都经过了交叉验证,每一个公式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可现在,总监张伟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它否了——“隆复生,你这个太学院派了,客户要的是能落地的东西。”

能落地。

隆复生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想起自己书架上那套精装本的《国富论》,书脊已经被翻出了毛边;想起手机备忘录里那三百多条读书笔记,从柏拉图读到哈贝马斯,从王阳明读到杜威。他读过的书,摞起来大概比他的身高还高。可此刻,那些书仿佛都变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下,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可他不觉得美,只觉得那些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深夜的公司里独自加班,拿着两万出头的月薪,做着随时可能被优化掉的“高级策划”。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来的微信“生儿,你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心脏要做支架手术,大概要八万块钱。你那边方不方便……”

隆复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上个月的房租刚交完,信用卡还欠着一万二,这个月的花呗还没还。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妈,我想办法。”

放下手机,他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微黄,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像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一个读了二十年书、拿了硕士学位、却连父亲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的人。

他走回工位,现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咖啡杯旁边压着一张明信片,是上个月大学同学寄来的,上面印着哈佛大学的校徽,背面写着“复生,还记得当年你说要改变世界的豪情吗?我现在在mIT做博后,每天都在想,咱们那届学生里,最有思想的人就是你。别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最有思想的人。

隆复生把明信片翻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想起大学时,自己在读书会上慷慨激昂地说“知识不是装饰品,它应该像种子一样,种进土里,长出庄稼来。”那时他的眼睛是亮的,声音是笃定的,坐在他旁边的林知意笑着给他鼓掌,说“复生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林知意。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当年那个女孩是中文系的才女,写一手好文章,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他们曾一起在图书馆读到闭馆,在操场上讨论孔孟老庄到深夜。她说过最喜欢他身上那股“书卷气”,说他“像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好书”。

后来呢?后来毕业了,她考上了公务员,回了老家。他留在北京,进了这家咨询公司。开始还常联系,渐渐地,她的朋友圈变成了“今天下乡调研”“基层工作不容易”,他的朋友圈变成了“又加班到凌晨”“甲方又改需求了”。再后来,聊天记录就停在了一个“新年快乐”上。

隆复生收回思绪,重新坐到电脑前。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二分。明天上午九点要给客户做提案,ppT还有三分之一没改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瑞林集团的资料,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这家公司是做精密仪器的,老板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早年留学德国,回国后白手起家。隆复生花了三个月研究这家公司,写了近百页的分析报告,从供应链优化到组织架构调整,从技术创新到品牌战略,他自认为每一个建议都有扎实的理论支撑。

可张伟说太学院派了。

什么叫太学院派?隆复生不理解。他读过彼得·德鲁克的所有着作,知道现代管理学之父强调“管理是一种实践”;他读过稻盛和夫,明白“答案永远在现场”。他把这些理念都融进了方案里,为什么还是不行?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隆复生看了一眼东方泛白的天际,觉得那光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二铅椠自省

提案会定在上午九点半,瑞林集团的大会议室里。

隆复生穿着唯一一套没有起球的西装,站在投影幕前,用了四十分钟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得很流畅,数据、逻辑、案例,环环相扣。他甚至引用了瑞林公司创始人周老先生早年在德国表的一篇论文,试图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做了多么深入的功课。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周老先生坐在长桌的主位,花白的头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张伟率先鼓起掌来“周总,我们隆经理为贵公司的方案准备了三个月,这个方案融合了最新的管理理论和行业最佳实践,尤其是在数字化转型方面……”

周老先生抬了抬手,打断了张伟的话。他看向隆复生,目光不算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

“隆经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读过书?”

隆复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读了很多?”周老先生又问。

“还……还算比较多。”隆复生的声音莫名低了下来。

周老先生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方案,翻开第一页,念道“‘瑞林公司应构建以数据中台为核心的数字化运营体系,实现全价值链的数字化转型。’隆经理,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我工厂里有一个做了二十年车床的师傅,他的手就是卡尺,他的眼就是测量仪,他车出来的零件误差不过两个丝。请问,你要他怎么‘数字化’?”

隆复生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他从来没有进过车间,从来没有摸过车床,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老工人的手因为长年握工具而变形的那种样子。

周老先生没有为难他,继续说下去“我三十八年前开始做这个厂子,那时候什么管理理论都不懂,就知道一条——做出来的东西要好。现在公司做大了,你们这些咨询公司来了,跟我说要转型、要重构、要赋能。这些词我听了很多年了,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凑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他把方案放回桌上,看着隆复生“隆经理,你是个认真的人,我看得出来。但你的认真是读了很多书的那种认真,不是做事情的那种认真。你写的东西,像一个人对着镜子跟自己说话,说得很热闹,但镜子里的人始终是假的。”

隆复生站在那儿,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张伟在旁边打圆场,说回去一定重新修改方案,但周老先生摆了摆手,说今天先这样吧,起身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张伟一句话都没跟他说。隆复生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老先生的那句话——“像一个人对着镜子跟自己说话。”

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那本书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此刻那段话像第一次读到一样,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讲学不尚躬行,如口头禅;立业不思种徳,如眼前花。”

铅椠佣。铅刀为椠,刻字之具。一个只知刻字而不知其意的人,一个只知读书而不知其魂的人,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个高级的抄写员。

隆复生闭上眼睛,觉得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锤一锤地敲在他心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读了那么多书,到底是在读什么?他在读字,读概念,读逻辑,读框架。但他没有在读人,在读事,在读那个藏在字里行间的、鲜活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他想起大学时读《论语》,读到“学而时习之”,老师解释说“习”是实践的意思。他当时理解了,理解了就过去了,从没想过要真的去做。他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觉得这句话很好,在文章里引用了很多次,却在同事需要帮忙时装作没看见。

他读到的一切,都只是字。

那天晚上,隆复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公司加班。他早早回了出租屋,打开书柜,看着那些他花了无数时间和金钱买回来的书——哲学、历史、文学、管理、经济,整整齐齐地码了四层。他伸手抽出了最边上的一本,那是一本翻得最旧的《菜根谭》,封面已经起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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