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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修德忘名 读书深心(第1页)

一尘嚣困局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修改完那份关于区块链与元宇宙融合的战略规划书,指尖停在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像无数只冰冷而执着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在深夜里挣扎的灵魂。他的办公室位于国贸三期六十七层,三百六十度落地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铺展成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可他无暇欣赏,因为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提示,正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集团副总裁张海龙的消息赫然在目“复生,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董事长可能会问及我们团队的项目进展,你把所有数据再复核一遍,千万不能出任何纰漏。”

紧接着是市场总监王璐的信息“隆总,竞品公司的新品布会推迟到了下周三,我们要不要趁机提前放出预告片?营销方案我已经了三版到您邮箱,请您定夺。”

再往下翻,是妻子宋雅宁来的一张照片——女儿果果趴在沙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绘本,嘴角挂着口水,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配文只有一句话“果果等你回来讲故事,等到九点半就睡着了。”

隆复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脏的感觉又来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射灯太过刺眼,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三十五岁的隆复生,华尚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经理,业内公认的“商业奇才”,曾用三年时间将集团的市值从八十亿做到两百亿。他的名字出现在各大商业论坛的嘉宾名单上,他的照片偶尔登上财经杂志的版面,他每年得到的年终奖相当于普通人几十年的收入总和。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台高运转却从不保养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剧烈地出噪音,却没有人知道,他随时都可能散架。

隆复生最终还是按下了送键。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用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试图用那一丝寒意让自己清醒。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窝深陷,颧骨似乎比去年更突出了一些,鬓角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根白。

他想起了上周体检时医生略带警告的语气“隆先生,您的皮质醇指标远正常值,长期处于高压力状态会对心血管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您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休息?隆复生苦笑了一下。他哪里敢休息?这个位置上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集团内部的政治斗争从未停止过,每一个决策都可能成为日后别人攻讦的把柄。他带领团队做的每一个项目,既要考虑商业逻辑,又要揣摩董事会的政治风向,还要提防竞争对手的暗箭。他像个走钢丝的人,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迷途迢迢。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来的微信消息,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复生,这周末能回来吃顿饭吗?你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虾仁饺子。”

隆复生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已经三个月没回父母家了,每次都说“下周”,可下周永远有更紧急的事情排在前面。他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和父亲好好聊一次天是什么时候了,那个曾经教他下象棋、给他讲三国故事的男人,如今在他生命中只剩下消息列表里偶尔闪现的几个字。

他在地铁站里见过一些奇怪的人——有人对着空气破口大骂,有人蹲在角落无声哭泣,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广告牌。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这些人离自己很遥远。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他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不过他的崩溃隐藏在考究的西装和得体的笑容之下,像一座冰封的火山,外表坚硬冰冷,内里早已沸腾到近乎碎裂。

隆复生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给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好”字究竟有多少分量。

二转机暗生

周五下午六点,隆复生难得地准时离开了办公室。原因只有一个——明天就是父亲六十五岁的生日,妻子宋雅宁已经订好了蛋糕,女儿果果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贺卡,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和一个更高一些的老头,旁边写着“爷爷和爸爸”。隆复生看到那张贺卡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在女儿的心目中,他和他的父亲之间,隔着的那条银河,大概就是时间和陪伴的鸿沟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地铁了。平时出行都是专车接送,但今天他想走走,想在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是“成功人士”的身体里,找到一点属于“儿子”和“父亲”的温度。

晚高峰的地铁十号线,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隆复生被挤在两个陌生人之间,呼吸着混合了各种香水、汗味和快餐气味的空气,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的名片上印着一长串闪亮的头衔,可此刻他和车厢里每一个人一样,不过是一颗随波逐流的微粒。

列车经过国贸站时,上来了一位老人。老人看起来七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白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手工纳底的布鞋,在这个处处是名牌的地铁车厢里,显得格格不入。但老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磁场——他站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平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棵在荒漠中独自生长的胡杨,不为外物所动。

隆复生下意识地多看了老人几眼。老人怀里抱着一摞书,用牛皮纸仔细地包着,最上面一本书的封面微微露了出来,泛黄的纸上印着几个繁体字。隆复生眯着眼辨认了一下,依稀认出好像是《菜根谭》三个字。

这本书他有印象。大学时文学选修课上,教授曾提起过这本明代的小品文集,说它融合了儒家的中庸、道家的无为和佛家的出世,是修身养性的经典读物。但隆复生当时正忙着准备出国考试,只当耳边风,翻都没翻过。

列车在芍药居站停下,老人下了车。隆复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出站口的风很大,老人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步履从容,不急不缓。隆复生跟在后面,保持着几米的距离,像一个心虚的跟踪者。他想上前搭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从不是一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毫无利益关系的情境下。

老人拐进了一条小巷,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小书店。隆复生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也推门跟了进去。

书店不大,大约三四十平方米,木质的书架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带着时间的重量。墙角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灯下是一张老式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老人把怀里的书放在柜台上,转过身来,目光恰好与隆复生撞上。那一刻,隆复生感觉老人那双眼睛里仿佛盛着一整片星空——不是那种耀眼的、灼人的光芒,而是温柔的、深邃的、像远古的湖水一样沉静的光。

“年轻人,你跟了我一路了。”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像冬天里一碗热汤,熨帖而妥帖。

隆复生有些窘迫,但又不想承认自己在跟踪。“我……我只是路过,看到这家书店,想进来看看。”

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看破不说破的宽容。“那便看看吧。书和人一样,讲究一个缘字。有缘的自然会翻开,无缘的翻开了也读不进去。”

隆复生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在商场上可以舌战群儒,可以把复杂的数据和逻辑讲得滴水不漏,可此刻面对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他忽然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老人倒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整理起柜台上的书来。他动作很慢,每一本书都拿起来在灯下看一看封面,用一块旧抹布轻轻地擦拭灰尘,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好。那种专注和认真,不像是在经营一家书店,倒像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隆复生站在书架前,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书脊——《围城》《活着》《平凡的世界》《论语》《道德经》《庄子》……这些名字他都知道,有些甚至是他学生时代读过的,但那些阅读的体验早已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落满灰尘。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正是之前在地铁上看到的那本《菜根谭》。书很薄,纸张泛黄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有些年头了。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这样一行字上

“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路。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诣;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

隆复生愣住了。

这些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大脑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他反复读了几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在说他——不,应该说是在说他这一类人。

“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他做公益是为了给企业树形象,他参加慈善晚宴是为了扩大人脉圈层,他甚至帮下属争取福利时都会在心里默默计算这笔投入能换来多少忠诚度。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笔精打细算的投资,连“好”都是有回报预期的。

“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读完过一本书了。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商业着作,从《从o到1》到《原则》,从《黑天鹅》到《反脆弱》,但他翻这些书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能用在项目里的方法论和案例。那些书在他手里变成了工具,而不是伴侣;变成了武器,而不是粮食。

“必无实诣”“定不深心”——八个字,像八根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看懂了?”老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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