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吃。”隆复生又拨回去两个。
两个人就着豆浆和油条,把一碗馄饨分着吃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塑料台布哗哗作响,旁边的食客们大声说着家长里短,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冒着热气。
这个嘈杂、简陋、甚至有些脏乱的小摊,此刻在隆复生眼里,比任何米其林餐厅都让人踏实。
五素位风光
从城中村出来之后,隆复生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他跟唐宛说想一个人走走,唐宛没有多问,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就上了车。
隆复生沿着那条老街慢慢往前走,经过五金店、杂货铺、水果摊,经过一家修鞋的老店和一家理的老式剃头铺子。这些店铺都很小,门面破旧,招牌褪了色,但每家店里都有人,有人在忙,有人在闲坐,有人在打瞌睡。
他走到一家书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说是书店,其实更像一个旧书摊,门口的架子上摆满了泛黄的旧书,一块硬纸板上写着“五元一本,十元三本”。店里光线很暗,堆满了书,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隆复生弯腰走进去,在书堆里翻了翻。大多数都是些旧小说、过期杂志、工具书,还有几本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教材。他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只有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菜根谭》。
他抽出来翻了翻,纸张黄脆,边角卷曲,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书里有一些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却认真,有一个人在某一段话下面画了波浪线,旁边写着“此刻心境,与先贤相通。”
隆复生看到这段话“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有寻常家饭,素位风光,才是安乐的窝巢。”
他的手停住了。
这段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他反复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对他说的。他这些年追求的“乐境界”“好光景”,每一次得到,都伴随着相应的“不乐”“不好”。买更大的房子,意味着更重的按揭和更多的空置;签更大的合同,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更多的应酬;赚更多的钱,意味着更少的时间和更多的焦虑。
而“寻常家饭,素位风光”——他在那个馄饨摊上吃到了,在唐宛做的白粥咸菜里吃到了,在他一直忽略的那些日常里,一直都在。
“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抬了抬眼镜,看了看那本书“那本啊,你给五块吧。”
隆复生掏出钱包,现没有现金。他翻了翻,从夹层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是上次加油时找的零钱。他递过去,老板找了十五块,用塑料袋把书装好。
隆复生拿着塑料袋走出书店,阳光正好照在塑料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把书拿出来,把塑料袋叠好放进裤兜——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学会了新习惯的孩子,开始在乎这些从前从不关心的细节。
手机响了,是陈烁。
“隆总,张总那边的合同我给您了,您看一下。另外,下午三点有一个视频会议,是关于城东那个项目的,您要不要——”
“陈烁,”隆复生打断了他,“张总那个合同,让法务按标准条款处理就行,不需要我过目。下午的会,你让李副总主持,他会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陈烁显然不太适应老板突然的“放权”。
“还有,”隆复生说,“下周的行程全部往后推,我有私事要处理。”
“可是隆总,王副市长那边的饭局——”
“推了。如果需要解释,就说我身体不适。”
挂了电话,隆复生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空气干燥而清冽,混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他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些味道了。在高层写字楼里,空气是中央空调处理的,恒温、恒湿、无菌,干净得像蒸馏水,也像蒸馏水一样寡淡。
他沿着街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一座跨江大桥的桥头。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浑黄,缓慢东流,看不见任何情绪。
桥上有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车经过,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有人两手空空步履轻快。隆复生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他脱掉那层价值不菲的大衣,他和他们一样,不过是一个穿着衣服走在风里的人。
口袋里的铜钱硌着腿,他掏出来,四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他学着那个老头的样子,把它们一枚一枚在手心里摩挲,感受那种温润的、被时间打磨过的触感。
铜钱是圆的,缺口是方的。外圆内方,古人造钱的智慧,其实是在教人做人的道理——对外圆融,对内方正。可他这些年把“圆”做到了极致,却把“方”磨没了棱角。
隆复生把铜钱装回去,掏出那本《菜根谭》,翻到那一段,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合上书,看着桥下滚滚东流的江水,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应酬时的假笑,不是签合同时的得意,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暖的、真实的、带着一点酸涩和释然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六烟火人间
隆复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唐宛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跟儿子视频。
“小东,你看谁回来了?”唐宛把电脑转了个方向。
屏幕上出现儿子的脸,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眉目间有隆复生年轻时的影子。他正穿着校服,头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
“爸!”小东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大,屏幕里的画面晃了晃。
“哎,”隆复生走过去坐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小东说,“今天篮球比赛我们班赢了,我投进了三个三分球。”
“这么厉害?”隆复生是真的惊讶,他不知道自己儿子会打篮球。在他的印象里,小东的课余时间都被各种补习班和兴趣班填满了,哪有时间打球?
“妈说你周末来接我?”小东问,眼睛里带着期待。
隆复生看了看唐宛,唐宛微微点头。他转过头对小东说“对,周六早上我去接你,然后咱们一家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火锅!”小东几乎是喊出来的,“学校食堂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火锅。我想吃毛肚、鸭肠、黄喉,还有——”
“行了行了,别念了,”唐宛笑着打断他,“周六带你吃火锅。”
挂了视频,隆复生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唐宛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唐宛想了想,“好像……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