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礼貌地点点头,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米香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周至诚面前的小桌板上。
“我是他女儿,周念慈。”女孩转向隆复生,伸出手来。她的手温暖而坚定,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隆复生握住她的手,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周念慈,念慈。这个名字真好。
六金屋茅檐一般滋味
周念慈的出现,像是给隆复生原本灰暗的世界投进了一束光。她在苏州一家环保ngo工作,专门从事废旧电池回收和污染治理的公益项目。她的薪水很低,每个月只有八千多块,但她活得比任何人都快乐。
隆复生开始频繁地往返于上海和苏州之间。名义上是为了了解至诚新能源的情况,实际上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座城市。他会去医院看望周至诚,会和周念慈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吃盒饭,会听她讲那些关于环保、关于公益、关于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故事。
“你知道我最佩服我爸爸什么吗?”有一天下午,周念慈坐在医院楼顶的花园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被微风吹散,“不是他创办了一个多大的公司,不是他赚了多少钱,而是他在所有人都告诉他不值得的时候,还在坚持做一些‘不值得’的事情。”
隆复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有说话。
“他把最好的设备保留下来的那几年,公司的账上已经没钱了。他自己不拿工资,还到处借钱给工人基本生活费。有人劝他把设备卖了,能回多少算多少,他不肯。他说,设备可以再买,人心冷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人心冷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隆复生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冷酷的谈判,无情的裁员,对每一个“不良资产”的精准切割。他以为自己做得对,以为这就是商业的本质,就是一个成功者应该具备的素质。但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些被他切割掉的“不良资产”,每一个背后都有像周至诚一样的人,都有像老焊工一样的人,都有像周念慈一样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公式里的变量,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隆复生,”周念慈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勇气,“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后悔的事?”
隆复生想了很久。他的一生中做过无数决策,有成功的,有失败的,但他从不后悔。后悔是一种情绪,而情绪会干扰判断。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条。
但现在,当他回顾自己走过的路时,他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不是不后悔,而是不敢后悔。一旦他开始后悔,他那座精心构建的大厦就会崩塌,他所信仰的一切——效率、理性、资本——都会露出它们冷酷的底色。
“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知道怎么弥补。”
周念慈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那就从现在开始。”她说,“一步也好。”
那天晚上,隆复生回到上海,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苏晚亭的号码。
“晚亭,至诚新能源的处置方案重新做。不要清盘,不要破产清算。我要把它盘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隆总,我们做过测算,盘活至少需要两个亿的技改投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以目前的财务状况和技术路线,RoI可能连百分之五都不到。这不符合我们的投资标准。”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苏晚亭说的是对的,从商业的角度来看,盘活至诚新能源是一件亏本的事。但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念慈的话那就从现在开始,一步也好。
“晚亭,”他说,“RoI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人心才是。”
第二天,隆复生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林医生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打来。
“隆先生,增强cT和磁共振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肝右叶的低密度灶经过会诊,确定是一个良性结节,不是恶性肿瘤。肝功能指标异常可能与您近期的精神压力有关,建议注意休息,三个月后复查。”
隆复生握着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天籁。他没有喜极而泣,没有激动万分,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蓄了许久的浊气全都释放了出来。
“谢谢林医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空。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洒了一把碎钻。他想起了苏轼的那句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原来,一念之差,真的可以失之千里。如果他当初没有去龙华寺,没有遇到明因法师,没有去医院看望周至诚,没有认识周念慈——那么此刻,他应该正在庆祝一场商业上的胜利,用十八亿七千万的杠杆撬动一个看似精妙的资本棋局。他会继续坚信自己无所不能,继续把人和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当作可以被计算的成本,继续在欲望的高公路上一路狂奔,直到某一天彻底失控。
而现在,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星空,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决定。
七春种一粒秋收万斛
六个月后。
隆复生坐在至诚新能源工厂的一间改造过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恢复生产三个月的业绩报告。报告的封面上印着“至诚复生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这是新公司的名字。
周至诚坐在他对面,身体已经基本恢复,面色红润了许多。他穿的不再是那件洗得白的工装,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1o衫,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厂徽。他的头还是花白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生机,像是一棵熬过了严冬的老树,终于迎来了春天。
隆复生翻开了报告。
技改投入一亿八千万元。资金来源复生资本专项基金。
新型高效电池板量产转换效率百分之二十四点三,接近实验室样品水平,达到行业领先水平。
订单金额三点二亿元。客户包括国内三家大型光伏电站开商,以及一个来自德国的出口订单。
员工人数从三百人恢复到八百二十人,其中近一半是以前的老员工。
利润率百分之四点二,距离行业平均水平还有差距,但已经实现了扭亏为盈。
隆复生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周至诚。“周总,我们的RoI不到百分之五,离我当初预期的最低标准还差得远。”
周至诚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歉意,只有从容。“隆总,你知道现在每天有多少人从全国各地来应聘吗?那些以前被裁掉的老员工,好多都回来了。他们回来的时候,不是来要工作的,是来问问工厂还有没有他们能帮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