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他理解了一些。“念头起处”——每一次决策之前的那个瞬间,那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起始点。在这个点上,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看似只是毫厘之差,却会导致天壤之别的结果。
一念之差,失之千里。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阳台上。上海的夏天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远处的楼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他的手机响了。苏晚亭。
“隆总,我刚刚收到至诚新能源那边传来的消息。周至诚今天上午被送进了医院。”
隆复生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突性心肌梗死,正在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抢救。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已经联系了医院方面,等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隆复生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肌梗死。周至诚。那个说话平静得近乎禅意的工程师,那个每周都去工厂做设备维护的固执的老人,那个问他“你做投资是为了什么”的天真的商人——他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隆复生试图用理性来分析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周至诚如果死了,至诚新能源的清盘会更加顺利,因为少了一个潜在的阻力;但实际上,如果周至诚死了,那些老员工可能会闹事,工会可能会介入,舆论可能会对复生资本不利……
这些分析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运转着,但他现自己无法专注于任何一个分支。他的思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离了轨道,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狂奔。
他想起明因法师给他的那枚竹叶,想起周至诚手里的那块电池板,想起梦境中那条冰冷刺骨的河。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从上海到苏州,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隆复生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的迈巴赫在高公路上飞驰,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欠周至诚一个回答。
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心血管内科病房在住院部七楼。隆复生到达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酸。他在护士站问到了周至诚的病房号——712,单人病房,这在公立医院里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他推开虚掩的病房门,看到周至诚半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蜡黄,嘴唇紫。但即使是这样,他的眼睛依然是平静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周总。”隆复生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至诚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隆总,你怎么来了?”
“我……”隆复生现自己竟然在紧张,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第一次站在面试官面前,“我听说了你的事,过来看看。”
周至诚点点头,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吧。麻烦你了。”
隆复生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病床。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有节奏地跳动着,每一声“嘀”都像是心脏在敲击着胸腔。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隆总,”周至诚开口了,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清晰,“我听说你拿到了那个资产包。恭喜你。”
隆复生摇摇头。“这不重要。周总,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不要说太多话。”
“不,我想说。”周至诚微微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你不会有事”,但他知道这是一句空洞的安慰,毫无意义。
“隆总,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
“记得。”隆复生说,“你做投资是为了什么。我当时回答是为了回报。”
“那你现在有新的答案吗?”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了今天上午在龙华寺的竹林里,明因法师说“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答案”。他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一个答案,但他决定把它说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前觉得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怎么赚钱,怎么投资,怎么谈判,怎么赢。但最近生了一些事,让我觉得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周至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的身体出了点问题。肝脏有个东西,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我在等检查结果。”隆复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像现在这样害怕。”
周至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隆复生的手背。那只手冰凉而粗糙,隆复生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
“我也怕过。”周至诚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三年前,银行第一次拒绝我的展期申请,说要把工厂列入不良资产的时候,我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怕的不是自己破产,我怕的是那两千多个工人,他们跟着我干了十几年,有的从大学毕业就进了我的公司,结婚生子都在工厂旁边。我要怎么跟他们交代?”
隆复生看着周至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深的、缓慢流动的悲伤。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周至诚微微笑了一下,“我做这个工厂,不是为了赚钱。不,一开始是为了赚钱,当然是为了赚钱。但做着做着,我现赚钱不再是最重要的事了。我看着那些工人,看着他们认认真真地拧好每一颗螺丝,焊接每一块电池板,检查每一个产品的质量,我就觉得——这些人,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地方去光热。我的工厂,就是他们的地方。”
隆复生想起了那间空旷车间里干净的地面和保养良好的设备,想起了那把被老焊工修补好的椅子,想起了那块被周至诚捧在手心里的电池板。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的大脑。
“周总,”他说,“你坚持做设备维护,不是为了保住工厂。”
“对。”周至诚说,“是为了保住他们。只要设备还在运转,他们就有理由留下来。只要他们留下来,就还有希望。”
隆复生的眼眶突然热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胸腔里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想说些什么,但现自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的五官和周至诚有几分相似,但眼睛更亮,像是两泓清泉。
“爸,我给你带了粥。”她说着,看到隆复生,愣了一下,“这位是?”
“隆复生,我的……一位朋友。”周至诚介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