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面上什么都没说,可是在心里面记着他们的仇,记着他们的杀子之仇。
后面的那些年间,所有人都以为仁庆帝放下了他大儿子的死,他们看着陈王、慎王互相残杀,想着总会有一个能够唱响胜利之歌,然而,仁庆帝苦苦熬了几年,熬到太子的儿子长大,熬到他可以一个人撑住两个虎视眈眈的皇叔,而后终于熬不住了。
死前那夜,他同元熙帝促膝长谈,他说,“祖父为你选的妻子,你可喜欢?”
元熙帝那年快二十了。
仁庆帝为他选的皇后是陆家的大小姐。
他怕他死之后,他的母亲苏氏会把持朝政,特选了陆家的人,来维持他们之间的平衡。
陆家那时正也蒸蒸日上,两家就算相互对峙,也不至于让一头压另外一头,致使一家独大。
元熙帝坐在祖父的病榻前,他说,“我很喜欢她。”
仁庆帝笑,“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喜欢说这些话哄我啊。”
元熙帝说,“我见过她,先前宫中宴会,我见过她,还同她说过几句话了。”
仁庆帝说,“这样子你就喜欢啦?”
元熙帝摇头,他说,“我同她早就相识了。”
很早的时候,就认识。
仁庆帝叹了口气,笑说,“你既喜欢,我便放心了。”
元熙帝又问,“可是祖父,一个帝王的喜欢与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如若是不喜欢,又还能如何呢?
“帝王亦是人,是人皆有所喜,能得到喜欢的人和东西,那都是幸事。”仁庆帝说,“孩子,若是不重要,我也撑不到传位于你。”
仁庆帝在乾清宫中溘然长逝,两个皇子被遣离京城,他传位给了元熙帝。
元熙帝登基为帝,守过二十七天孝期,便立了陆家女陆枝韫为后。
陆枝韫相貌出众,才情亦是了得,他们当初很早的时候就
有过来往,成婚之后,相处也算融洽。
元熙帝初登基时,腹背受敌,当初拥护陈王、慎王的那些大臣也都还在,又还有苏太后,意图垂帘听政,馋涎政权,他这个新帝,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那些人。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先皇后陪在他的身边。
少年帝后,相互扶持。
先皇后曾对元熙帝说,吾王当为汤禹。
她知他的不易,知他的困难,知他被人忌惮胁迫的痛苦。
一句简简单单的吾王当为汤禹,让这两个少年人一起在这深宫之中相互扶持,砥砺前行。
陈王、慎王的势力是最好铲除的,他们离开了京城,当初那些拥护他们的人,总不会一直认不清情势,认不清现在究竟谁是他们的主人,可苏太后便不那么好对付了。
他们是母子,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从前本是,可是而今,母亲觊觎儿子,儿子忌惮母亲,最亲之人,反倒是成了世上最疏之人。
苏太后是个极有谋略的女子,她很聪明,身上亦有帝王那般的深沉算计,两人相互斗法,一直斗了快有十年,一直斗到元熙帝死了。
先皇后和元熙帝的感情一直很好,两人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一岁便被立为了太子。
苏太后母家的侄女也入宫了。
苏家、陆家一开始的时候,还算友好,不至后来那般,可元熙帝登基之后,他们之间有了斗争,那也是必然的,毕竟当初仁庆帝选择陆家的人为皇后,为的就是制衡苏家。
两家不对付,从这时候就已初见端倪了。
苏太后不喜陆家女,总是想着法的针对她,陆枝韫聪慧,不上她的套。
元熙帝为这事和苏太后吵过一次架,他那次说话也很难听,他说,她没事闲得慌多去烧香拜佛好了,总是寻旁人的麻烦做什么。
苏太后叫他这话气死,后面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子,让人弹劾皇帝不孝顺。
但他的态度也摆在那了,从那之后,苏太后很少再寻陆枝韫麻烦。
可是皇帝终究是皇帝,后宫之中总不会只有一个皇后,一个皇帝,在三宫六院之中行走往来,身上若是沾染了脂粉香气,那似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元熙帝的身边不只有先皇后一个女人,先皇后明白他的难处,也明白自己的难处。
正也是因为什么都明白,心里面倒是更难受了。
难处难处,这两个字,放在那里就是疙瘩。
陆枝韫后来患了病,他们都说,是郁结在心,憋出来的。
元熙帝其实一直不相信陆枝韫是染上的病,就像是当初父亲落水,后来生病死了那样。
他不信。
可是,他的皇后,身子就是越来越差,什么缘由都找不出来。
病到最后,陆枝韫连床都下不了了,气也难喘,元熙帝坐在榻边,抓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上,红着眼睛问,“韫娘,是我吗,你是对我失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