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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倾诉(第1页)

月推开门的时候,永宁城已入深夜。

更夫的梆子声从朱雀大街尽头隐约传来,墨竹客栈二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轻轻吹动她耳边的碎。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阿茗。他靠在床头,小霜已经回自己房间睡了,布老虎被夹着带走,只剩床上被压出的褶皱证明她趴了一整天。

“我把那些人都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语气平淡。

阿茗看着她,她今天还是那身素白长袍,但袖口沾着几道极淡的暗绿色痕迹——是剥离魔气时残留的残渣。

她的银有些散,后脑勺那根春兰银簪别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匆忙间重新绾过。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烛火下安静地映着他的脸,但他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月儿。”

他没有问“累不累”,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只是在床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月走过来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和平时处理公务时一模一样。她的尾巴垂在床沿边,尾巴尖微微叩着床板。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转过身,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

她抱住他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然后自己侧躺下来,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身侧。

她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层层叠叠地盖在他身上,像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几天,我没敢碰你。”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嘴唇贴着他的顶,每说一个字,温热的气息就穿过丝拂过他的头皮,“你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着你胸口起伏,确认你在呼吸。然后我才能继续看韩昭送来的公文。”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脸贴近她的锁骨,感觉到她颈侧的脉搏比自己更快。

“你知道这几天我最怕什么?不是怕残刃,不是怕鹤怀瑾,也不是怕守夜人现什么不该现的东西。我怕你再也不睁开眼睛。在擂台上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想把所有能杀的东西都抹除掉——鹤怀瑾,残刃,当时站在擂台边碍事的任何东西。但我不敢动。因为我的手一松,你就掉下去了。”

阿茗把手放到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银。她没有绾好簪子,丝从他指缝间滑落,带着夜风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君山银针的香气——大概是临走前玄七给她倒了杯茶。

“这几天我还做了另一件事。”月把脸埋进他的顶,声音闷在丝之间,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自责的,是某种更冷的、更接近妖帝的审判,“我把柳清辞送你的金疮药扔了,手帕也扔了。你每次见完她回来,我都想把你按在墙上咬你。但我只能站在窗外看着,因为我们在演戏。现在戏演完了。这些天的账,我们一条一条算。第一天她给你送名单,看了你四次。第二天她换常服,看了你七次。最后一天她给你递手帕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连我都没碰过你的手,至少那次没有。”

阿茗微微弯起嘴角。“你连哪只手都记得。”

“她给你递手帕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指——两根手指。她给你递茶杯的时候手背擦过你的手背,这些我都记着。但我最不高兴的不是她碰你。是你在密室里看着那些血的时候,我不能站在你旁边。”

月的语忽然变慢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慢,是某种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被撬开一条缝,所有情绪同时往外涌、反而不知道该先倒哪一件的慢。

“我知道你怕。你在擂台上被定住的时候,我抱住你,你在抖。但你跟小霜说你不是怕,是冷。你骗她,骗不了我。你是我带大的,你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怕,我分得清。可我让你一个人去了密室,一个人站在那些血和锁链中间,一个人面对鹤怀瑾的眼睛。那个时候你觉得无依无靠,但我是你的姐姐,我应该是你的依靠……”

“月儿——”

“还有。”月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低,像是在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你先前跟我说过——‘你要是万能的,我当年在破庙里遇到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只剩一条尾巴。’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天。我以为自己做得到。我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不让你受伤。但我没能提前算到法阵启动,没能陪你去密室,没能阻止她多看了你好几次,也没能在你躺在床上的时候让那些人自己好起来。我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结果连最重要的弟弟都没护住。”

阿茗把她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肩窝里。“你把这些事都说出来,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强大?”

月没有回答。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

“这些天最让你生气的,其实不是柳清辞,也不是鹤怀瑾。”

“……是你自己。”

“嗯。”

阿茗把她的脸从肩窝里捧出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没有用手去擦,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停留了很久。她的皮肤微凉,带着夜风的温度和一点点君山银针的余香。

“你今天救了多少人?”

“全部,最后一个只差一点就没赶上——魔气已经侵蚀到心脉了。”

“你觉得那些人醒来之后,会觉得他们的救命恩人不够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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