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宁城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鸽子的咕咕声叫醒的。
国师府西厢的院墙上蹲了一排灰鸽,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阿茗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月不知什么时候回了自己房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尾巴在床单上压出的褶皱都被抚平了。只有枕边残留的一小片温热证明她刚走不久。
他躺了片刻便起身推门。院子里空气干爽,墙角几丛矮竹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月已经站在廊下,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银用他送的那根银簪随意绾着,正在看那丛竹子。听见他开门,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早饭在前厅。等你。”
阿茗走到中间那间敲了敲门。小霜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给布老虎整理耳朵上的线头,银白的头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阿茗推门,她把布老虎往腋下一夹。“哥哥早。”
前厅备好了早膳——清粥、小笼包、酱菜、蒸饺。裴度不在,换了个年轻的礼部主事在旁伺候,约莫二十出头,说话时耳根容易红。
他恭敬地报了今日行程国师大人早上有朝会,午后在府中设茶席,邀月帝大人一叙。论道大会初定在两日后开幕,国师大人想请月帝大人届时光临观礼台。至于茗公子——国师大人特意交代,问公子有没有兴趣参加论道大会的演武环节,本次论道大会以切磋为主,点到即止。
阿茗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小霜碗里。“多谢国师大人好意。容我考虑。”
年轻主事应声退下。待他走远,月放下筷子。“论道大会的贵宾观礼——这是要把我架在高台上,让全城的人都看到我在哪里。他好在背后腾出手来。”
“以及确认我不在你身边时,能不能被拉拢或干掉。”阿茗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三个人,三个位置,彼此隔开半个会场。他想看我们各自落单时的反应。”
“那就让他看。”月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早饭后,月被侍女引去参观藏书楼,临走前在他背后轻轻摆了一下尾尖。阿茗回到自己房间,刚推开门,就现小霜已经盘腿坐在他床上,膝盖上放着布老虎,面前浮着一片霜花——今天她分了两片,左右手各一片,想试试能不能同时压缩。
霜花在第七息时炸了,细碎的冰晶散了一床,小霜的刘海被吹得往上飘了一下又糊了一脸。她伸手抹了把脸,把布老虎身上的冰屑拍干净,重新抬起手。
“哥哥,昨晚后半夜有人。在院子外面的回廊里,走得很轻。在你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秘府的人。鹤怀瑾在确认我和月的关系是不是真像接风宴上看到的那样。”
“他现你没睡怎么办。”
“他不敢推门——怕惊动月。”阿茗顿了顿,“你半夜没睡就一直在数脚步声?”
“睡不着。换了新地方,空气太干。”小霜把霜花重新凝聚到指尖,稳定在第十息。
“想家了?”小霜没有回答,但把布老虎往怀里揣了揣。
阿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等这里的事办完就回去。想吃什么哥哥都给你做。”
小霜点了点头。
午后的茶席设在国师府东花厅。窗外假山流水,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睡莲。
鹤怀瑾依旧一身素白长衫,坐在紫檀茶案后亲自烹茶。月坐在他对面,姿态松弛。阿茗和小霜分坐两侧。
寒暄过后,鹤怀瑾给月斟了第二杯茶,语气从客套转入正题。“月帝大人此番亲临永宁城,朝中百官都在看着。本座以为,这次论道大会正是一个向天下昭示——人妖两族可以并肩而立的机会。”
他放下茶壶,语气从容,“演武也好,论道也罢,都是公平切磋,不论出身。茗公子的修为恰在通窍境,若能参与演武,无论胜负,于公于私,都是展现两族和睦的姿态。”
月的尾尖在他脚踝上轻轻点了一下。阿茗收到了。他搁下茶杯,抬起眼。“于公是姿态,于私呢。”
鹤怀瑾转向他,目光里带着审慎的温和。“于私——永宁城是人族帝都,公子在这里若能结交几位同辈,日后行事也方便些。况且,本座观公子言谈进退有度,不似甘居人下之辈。”他端起茶杯朝阿茗的方向微微一递,“有些东西,在那边未必可得,在这边却未必不可及。”
阿茗端起茶杯回了一礼,没有再问。
鹤怀瑾收回目光,继续与月聊了两句边境通商的场面话,便将话题轻轻带了过去。“这几日裴度忙于论道大会的筹备,实在分身乏术。大会的细务,本座让他分了一部分给柳编修家的一位后辈——那丫头做事妥帖,城里城外的规矩都摸得清。茗公子若对大会章程有何疑问,或需人引路,只管吩咐她便是。”他说完便唤侍从去请。
片刻之后,侍从引着一个女子从廊下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浅碧色罗裙,乌半绾,眉眼生得清丽——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艳美,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文气,像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世家闺秀。
她走到鹤怀瑾身边,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连裙摆晃动的幅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
“柳清辞,”鹤怀瑾介绍道,“通窍境后期,也是本次论道大会的执事之一。大会的细务章程,她比裴度还熟几分。”
柳清辞朝三人各行了一礼。对月时恭敬垂,对小霜时多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确实是在观察——然后转向阿茗,微微欠身。“茗公子,论道大会的演武分组名单明日便会送到公子手中。若有任何不便,只管吩咐清辞。”
说完便退到一旁,站姿端正,没有多余的寒暄。阿茗点头回礼,没有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