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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永宁城(第1页)

永宁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正是第三日的黄昏。

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整座城郭镀成一片暗金色。城墙极高,用的是一种本地特产的青灰色条石,在暮色里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城楼上旌旗猎猎,每一面旗上都绣着大晟的团龙纹,龙头朝着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护城河宽逾十丈,河水引自北境雪水,在暑气里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将整座城池笼罩得如真似幻。

小霜从车窗探出半个头,紫瞳微微睁大。她在万妖城住过,也在琳琅城逛过,但永宁城是另一种东西——万妖城是活的,琳琅城是喧闹的,永宁城是沉默的。它不欢迎任何外来者,也不拒绝任何外来者。它只是端坐在那里,等着你自己走进去。

城门口等着一队人。

为的是个中年文士,蓄着三缕长髯,穿一身藏青色的文官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绞成的绦带。他身后站着八名礼部司官,清一色朱红圆领袍,手捧玉笏,站姿整齐得像一排棋子。再往后,是一队金甲禁卫,盔顶的红缨在晚风里纹丝不动。城门两侧的百姓被临时清开了一条通道,但人群没有散去,远远地挤在巷口和茶楼二层的栏杆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妖帝来了——”

“那个就是九尾?”

“看着就是个姑娘啊,哪有九条尾巴?”

“不是说还有个人族弟弟吗,在哪?”

中年文士趋步上前,在马车三步之外停下,拱手长揖,袖口垂到膝前。“下官礼部侍郎裴度,奉国师令,恭迎妖帝大人、玄螭少主、阿茗公子入城。接风宴已备好,国师大人在府中亲候。”

月掀开车帘,没有下车。“天快黑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城门内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度维持着长揖的姿势未变。“国师大人吩咐过,妖帝大人若有不便,接风宴可以推迟至明日。但国师说,与妖帝一晤,他等了很久。今日若不得见,怕是今夜无眠。”

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决定权交还给月,同时在最后一句埋了一颗极轻的钉子。“等了很久”这四个字,是在暗示这封邀约本身就不是可以被轻易拒绝的。月本来也没打算推迟。她只是要确认一件事鹤怀瑾让一个侍郎在城门口对她躬着腰,这份姿态,是心虚还是自信。现在看来是自信——过分自信。

“带路。”她说。

马车驶入永宁城。金甲禁卫分列两侧,步伐整齐地跟随在马车前后。礼部司官在前头引路,裴度亲自牵马——不是驾车的青骢,是被牵来迎接的一匹白马,马鞍上铺着杏黄锦缎,是国宾礼遇的规格。街巷两旁的百姓越聚越多,被禁卫拦在巷口,却没有人散去。有人踮着脚,有人举着孩子,有人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茶楼上的说书先生连醒木都忘了拍,端着茶碗愣在那里。

阿茗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这场面,与其说是迎接,不如说是把所有人都请到了前排观众席。鹤怀瑾把排场铺到最大,想让全城都知道妖帝来了,而他,正敞开大门等着。

马车穿过正阳门,沿着朱雀大街直行。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漆得锃亮。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着刚从江南运来的新货,药堂的伙计正在收摊,酒楼里传出划拳的喧闹声。和万妖城的张扬不同,永宁的繁华带着一种被规整过的秩序感——每一块砖都砌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个人都走在他们该走的路上。

国师府坐落在朱雀大街尽头,占了一整条街。朱红大门敞开,门口两尊石狮子各重万斤,狮眼是镶了黑曜石的。门内甬道两侧立着十六盏铜制宫灯,灯火通明,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接风宴设在正厅。

正厅极大,八根楠木柱子撑起穹顶,每根柱子前各站一名侍女,皆是宫装高髻,容貌清丽。正中一张紫檀长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十八道冷盘,荤素相间,精致得每一道都像是用来入画的。鹤怀瑾站在长桌尽头,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银丝云纹,若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这种只有靠近了才会现的分寸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看着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窝却深。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褐色,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砚台,看不出任何情绪。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刚好够让人觉得他在微笑,又刚好不够让人觉得他在高兴。

“妖帝大人,久仰。”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然后转向阿茗,“这位便是月帝的弟弟,阿茗公子吧。边境的事,本座略有耳闻。公子在妖族过得可还好?”

第一句话就是对着阿茗说的。不是对着月,不是对着小霜,是直接越过月的肩膀,朝着她身后那个“被厌弃的弟弟”伸出手来。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同时落在阿茗身上——礼部司官、金甲禁卫、侍女,甚至廊下正在端茶的侍从都停了一下脚步。

阿茗朝鹤怀瑾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却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僵硬。像是太久没有被人当众问过话,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多谢国师大人挂念。姐姐待我很好。”

他说完抬头看了月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和看着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没什么区别。

鹤怀瑾的微笑纹丝未动,但阿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底部轻轻转了一圈。他在品这句“姐姐待我很好”——品那个短暂的沉默,品月和茗之间那段被人注视却始终空白的距离。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又转向小霜。“这位便是玄螭少主吧。百族殿一战,少主的英姿连我大晟都有所耳闻。听闻凤主也亲至万妖城,送了少主一根本命凤翎——本座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凤栖梧给过任何人面子。少主年纪轻轻便得几大妖族同时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小霜站在月身侧,紫瞳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国师过誉。”四个字,语气平稳,和她之前在宿阳驿说“饿了”时判若两人,完完全全是一个少族对外臣的礼节性回应。

鹤怀瑾没有在意她的冷淡。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不是轻视,是确认。他今天最重要的目标不是她。

“请入席吧。”他伸手示意。

宴席上的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每个人面前各置一席,菜品相同,从冷盘到热菜汤品点心一应俱全。鹤怀瑾与月面对面坐在长桌两端,小霜在月身侧,阿茗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的中段——距离月隔了好几个座位,反倒和几位礼部官员相邻。落座之后便有礼部司官主动与他攀谈,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公子今年贵庚?在妖族饮食可还习惯?听说琳琅城的菌菇酱很有名,公子可曾尝过?话说得客气,笑容也周到,但阿茗注意到他们每次给他倒酒时都会先看一眼主位方向。不是在看鹤怀瑾,是在看月——看月会不会在意自己的弟弟被人敬酒。月全程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她正在和鹤怀瑾聊边境贸易的事,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谈一桩公事。

鹤怀瑾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碟子里,却没有吃。“妖帝大人此番赴约,路上走了几日?永宁城暑气未消,不比万妖山凉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月说路上走了三日。鹤怀瑾点头,又问宿阳驿的醪糟圆子如何,说他年轻时去北境巡视也住过那里,老板娘还是同一个人。全程没有提一句正事,每一句都是闲话,每一句都在说“我很了解你来时的路”。他换了个坐姿,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端起酒杯,话锋忽然一转。

“令弟的修为——本座冒昧——似乎是通窍境?”

月夹菜的手没有停顿。“是吧。”

“公子可有兴趣参加本届论道大会?”鹤怀瑾转向阿茗,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人族修士的盛会,三年一次。今年正赶上,有不少北境六宗的才俊也会来。以令弟的修为,正适合与同辈切磋。”

阿茗抬头,正要开口。月替他答了。“随便。他想去就去。”

不是“让他自己决定”,不是“我问问他”,而是“随便”。两个字轻飘飘地丢出来,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旁边的礼部司官倒酒的手都停了一拍。鹤怀瑾微微挑眉,没有追问,只是举起酒杯,朝阿茗的方向遥遥相敬。“那就期待公子一展身手了。”阿茗端起酒杯回礼,低头饮酒,在宽袖遮挡的那一瞬间与月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宴席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月那边,没人现。

宴散时已是戌时。

国师府安排了西厢的三间客房——月一间,小霜一间,阿茗一间,彼此隔着一堵墙。鹤怀瑾在送别时特别嘱咐了几句客套话,又让侍女送来三份安神的熏香。香是上好的龙涎香,但阿茗知道这不是安神,是安眼线。国师府任何一个角落里点着的每一寸香灰,都通向他的案头。

夜色渐深。国师府的更夫打了二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层层叠叠的院墙之间被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回声。阿茗熄了灯,独自躺在床上,袖口还残留着宴席上的酒气。窗纸外有月光,月光里有一个极淡的、被窗格切成细长碎片的影子——是月。她没有走门,直接从隔壁翻窗进来。

阿茗往床内侧挪了挪。月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把一条尾巴搭在他手背上。“今天演得不错。你旁边坐的那个礼部郎中也是他的人,被安排在桌上专门观察你和我之间的互动。你从头到尾没有主动看过我一眼,唯一一次眼神接触是在鹤怀瑾问你要不要参加论道大会的时候——你抬头看我,我没有理你。这个细节,比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值钱。”

“他今天问了好几次关于我的问题,全都越过了你,直接问我。他想确认我在你心里还有没有分量。听到你说‘随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今晚应该会在书房复盘很久。”她说完偏头看着他,月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

阿茗握住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尾巴尖。“几天。”

“什么几天。”

“三天没有抱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叫她月儿。月靠过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九条尾巴散开,把两人连头带脚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绒球。从外面看过来,床上一片安静。被子微微隆起,看起来像一个人睡熟了。鹤怀瑾的熏香还在角落的铜炉里燃着,袅袅的青烟,什么都没照出来。

隔壁房间,小霜把鹤怀瑾送来的熏香从铜炉里夹出来,用指尖的冰霜把它冻成一块冰坨。然后她抱着布老虎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布老虎的歪眼睛在黑暗里瞪着房梁上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院墙外传来夜巡禁卫整齐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一口永远不会敲响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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