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前夜,万妖城无眠。
百族殿坐落在城池正中央,环形巨石建筑,没有穹顶,抬头就是星空。三十六根石柱环绕成圆,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一个上古妖族的图腾,麒麟、龙、凤、玄螭、白虎、玄武、青丘狐、啸月狼……越往正东方向,图腾越是古老。
石柱顶端燃着长明灯,灯油是万年鲸脂,火焰终年不灭,将整个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殿心是一片圆形的演武场,地面由一整块玄武岩打磨而成,上面刻满了历代会盟的誓约铭文,踩上去脚底微微烫——那是刻痕里残留的灵力,历经万年仍未消散。
此刻殿内已有妖族陆续入座。座位按族群地位排列,越靠近正东越尊贵。麒麟族、龙渊谷、凤鸣丘、玄螭族四家的位置挨在一起,在正东第一排。
往后是白虎族、玄武族、青丘狐族、啸月狼族,再往后是中小氏族,乌压压坐了一片。狼族女将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今天换了身正式些的软甲,但耳朵上七个银环一个没少。白虎族那个削木头的大汉坐在她旁边,今天没带木鸟,换了一身白底黑纹的袍子,坐姿端正了不少,只是一双虎目仍然时不时往殿门口瞟。
龟族老者坐在角落里捧着茶杯,壳上的纹路在长明灯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龟族从不争前排,但每次会盟都不缺席。
敖筠带着敖雪早已入座。龙渊谷的位置在正东偏南,敖筠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天青色礼服,龙角用银丝编了一个简单的环饰,冰蓝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更淡了几分。
敖雪坐在她身后,一直在整理腰间那串贝壳铃铛,想把声音弄小一点,结果越整理越响,被敖筠回头看了一眼才老实坐好。
麒麟族的麒渊在对面,玄黄长袍一丝不苟,正低声与身后的麒麟卫交代什么。凤鸣丘的位置还空着——凤栖梧向来是最后一个到的,不为了压轴,纯粹是不想等别人。
月带着阿茗和小霜走进百族殿时,殿内的嘈杂声微妙地降低了半度。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来——落在月身上的是敬畏,落在小霜身上的是好奇与打量,而落在阿茗身上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有审视,有不解,有看热闹的兴味,甚至有几道来自后排的带着隐隐敌意的视线。经过昨晚那场公开争吵,万妖城已经传开了月帝和她那个凡人弟弟闹掰了,昨晚在栖梧居当众翻脸。
现在这三个人走进来,月走在最前面,小霜跟在左手边,阿茗落在最后。他低着头,面无表情,与月之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接触。
狼族女将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会儿,低声对白虎族大汉说了一句什么。大汉微微点头,没吭声。
三人入座。玄螭族的位置在正东偏北,紧挨着凤鸣丘的空座。月落座后微微侧身,背对阿茗。
阿茗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从进来到坐下没有说过一句话。小霜坐在两人中间,抱着布老虎,紫瞳滴溜溜转了一圈,把殿内各族的旗帜一一看过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只有月和阿茗能听见的话。
“好多妖,比赶集还多。”
阿茗差点没绷住表情。他在袖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才把嘴角压下去。
敖筠的目光从对面扫过来。她今天比昨天多看了阿茗一眼——大概是听到了传闻,想确认这位人族在公开场合是否真的被妖帝冷落。
她的目光在阿茗低垂的眉眼和僵硬的身姿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表情里看不到任何评价,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殿门口的骚动忽然安静了一瞬。
凤栖梧到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金红朝服,裙裾曳地三尺,袖口缀满凤羽碎片,每走一步都在身后拖出一道流动的金色残影。
万焰镯在腕间微微亮,额心的凤翎印今日格外鲜明,像是用熔金重新描过。身后跟着两位女护卫,腰悬双刀,步伐整齐。
她径直走向月旁边的空座,落座之后先看了看小霜,眨了眨眼——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在场的其他妖族应该都没注意到。然后她靠向椅背,对月说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正好够第一排的人听见。
“明天会盟正日,百族齐聚,我听说有几个刺头想借题挥。”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排某几个方向,“南边来的,翅膀硬的软的各一拨。你心里有数就行。”
月微微颔,没有接话。
敖筠也听到了。她端起茶盏,声音清淡,像是自言自语,但音量恰好能传到第一排所有耳朵里“龙渊谷不会在会盟上对妖帝不敬。”
麒渊隔着过道投来一眼,拱了拱手,没有多言,意思已经传达。
凤栖梧弯了弯嘴角。“麒麟族最近很乖。”
麒渊眼角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阿茗坐在角落里,余光扫过第一排的阵势,心里飞盘算。麒麟送剑、龙族送鳞、凤主亲至——这三族已经在会盟前明确站到了月这边。而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表面上看是小霜的纯血身份,但真正让这三族同时行动的,是月本人。
他们不是冲着玄螭族来的,是冲着九尾妖帝来的。恢复了九尾的月,不再是当年那个四面楚歌的新任妖帝。
她的实力让麒麟族不敢算计、让龙族放下矜持、让凤主亲自出山。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偶遇的白狐,如今是百族来朝的唯一核心。
不知名的角落里,那个大晟探子的气息又出现了。阿茗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和月保持了更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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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盟前夜的最后一顿晚饭,是在栖梧居的房间里吃的。
阿茗从楼下厨房里借了炉子,煮了一锅鸡枞粥。粥底是清早熬好的米油,菌子是来万妖城之前在路边顺手采的,在储物袋里放了三天,还鲜得滴水。
他切菌丝的时候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姿势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她身上打了个褶。
“明天会盟正日,流程是什么?”阿茗把菌丝拨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两下。
锅里的热气把他的睫毛蒸得微微潮,从切菜到下锅,没看过月一眼,但每一个问题都是对着她问的。
“辰时开殿,各族入席。先是血誓——这是上古传下来的规矩,百族代表共祭太古之盟,歃血为誓。谁来主祭,谁就是本届会盟的盟。”
月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然后是议事。各族上报诉求、调解争端、定盟约。下午是演武——各族的年轻一辈可以上台切磋,点到为止,但也可以用来解决不能上谈判桌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