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谷的人比柬帖上写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
阿茗按照前一天的剧本,提前站在角落里。他挑的位置很讲究——既不远到显得刻意回避,又不近到让人觉得亲近。从门口看进来,他正好在视线余光能扫到的边缘,像一个被随手放置的摆件。小霜坐在月的左手边,布老虎搁在膝盖上,露出半个歪眼睛的脑袋。
龙渊谷来了两个人。
为的女子推门而入时,阿茗的呼吸顿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纯粹的被美冲击的本能反应。
她看着二十出头,身量高挑,一袭银蓝色宫装曳地,裙摆上绣着暗纹龙鳞,行走间流光隐隐流动。五官生得极精致,眉如远山,眼尾微挑,瞳色是极淡的冰蓝,像冬日湖面下封冻的琉璃。
长未完全束起,一半用一支珊瑚簪随意绾在脑后,另一半垂至腰际,尾泛着极浅的银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角那对极短的龙角,玉白温润,衬在乌之间,如同一对精巧的白玉雕件。腰间佩一柄细剑,剑鞘上嵌着七颗明珠,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龙渊谷,敖筠。”她朝月微微颔,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奉谷主之命,贺玄螭纯血重现。”
她身后跟着另一个女子,年纪更轻,看着约莫十六七岁,同样生得极美——圆润的杏眼,睫毛浓密,瞳色是更浅的水蓝。梳着双鬟,间缀满米粒大小的珍珠,穿一身短打银白劲装,腰间挂一串贝壳串成的铃铛,走一步响一声。进门先朝月行了礼,目光就越过月,直直地看向小霜,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我叫敖雪。”声音脆生生的,“你就是小霜吗?”
小霜抱着布老虎,点了点头。
敖雪立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贝壳铃铛跟着晃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小好多。”她朝小霜走近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回头看了敖筠一眼,见敖筠没有阻止,才高高兴兴地走过去,蹲下来跟小霜平视。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你的眼睛好好看,”敖雪认真地说,“比我的好看。”
小霜眨了眨眼,紫瞳里倒映着对方水蓝色的眸子。“你的也好看。”
“真的吗!”
阿茗站在角落里,嘴角差点没忍住。这位龙族二小姐让他想起一个人——冥璃。同样的自来熟,同样的见面先交朋友。
敖筠没有管敖雪。她的视线从月身上移开,扫过房间,在阿茗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她的瞳色太淡,淡到看不清表情,阿茗读不出那个目光的含义。但她移开得很快,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房间里有几个人,便不再关心。
“凤鸣丘的人何时到?”敖筠在主位旁边的客座上落座,裙摆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流动的银蓝色水面。
“午时前后。”月说。
“凤主亲至。”敖筠微微点头,语气里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抬起,看向月,“月帝大人——凤主已经很久没有为外族出动本体了。龙渊谷的面子,还远不够这个分量。”
月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你们两家的事,我不掺和。”
敖筠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浅得几乎没有。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放下,开始谈正事。
龙渊谷的态度比麒麟族更直接一些。敖筠说话不像麒渊那样句句绕着典故和旧盟,措辞客气,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实——龙渊谷得知玄螭纯血重现,愿意与小霜缔结友好盟约,互通有无。谷主年事已高,不愿再起纷争,希望能与月帝重修旧好。
“谷主说,当年月帝继任时,龙渊谷只派了一位长老,礼数不周,一直记着。”敖筠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叶,语气平静,“这次特意让我带一句话——龙渊谷欠您一杯茶。”
月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说,“不必提。”
敖筠轻轻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转向小霜,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少主可有不适?”
小霜愣了一下。“什么不适?”
“血脉觉醒之后。”敖筠说,“玄螭纯血觉醒通常会伴随记忆紊乱、灵力失控、身体异化。龙渊谷的典籍里有相关记载,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誊一份送过来。”
小霜眨了眨眼,转头看月。月微微颔,小霜才转回来,认真地说“谢谢。之前有过,后来吃了姐姐炼的丹药,好多了。”
“定神类丹药。月帝大人亲自炼的?”敖筠若有所思,随即微微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小霜面前。锦盒不大,巴掌见方,盒面是贝母镶嵌的龙纹,在日光下泛着虹彩。
“龙渊谷的见面礼。”
小霜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玉白色的鳞片,铜钱大小,穿了红绳,做成吊坠。鳞片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看,紫瞳里映出一道淡淡的虹光。
“这是谷主蜕下来的第一片逆鳞,”敖筠说,语气仍然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戴着它,龙渊谷的结界不会排斥你。日后你若来龙渊谷做客,可以自由出入。”
月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敖筠注意到了。她抬眸看向月,月的目光也正好看过来。两只妖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谷主很大方。”月说。
“谷主说,玄螭族和龙渊谷在上古时代曾并肩作战。那份交情,不是几千年能消磨掉的。”敖筠站起来,行了辞别礼,“我们就不等到凤鸣丘的人来了。她们的人一到,空气都要烫三分。”
敖雪还蹲在小霜旁边,正拿着自己的贝壳铃铛给小霜看,听到要走,表情一下子垮了。“这么快?我还没跟小霜说完贝壳是从哪片海捡的——”
“小雪。”敖筠的声音不高,但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敖雪“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小霜挥手。“我明天来找你玩!带你去吃绿云糕!万妖城有一家特别好——”
“小雪。”敖筠已经走出门了,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敖雪吐了吐舌头,最后朝小霜眨了眨眼,一溜烟跟了上去。贝壳铃铛的叮当声在树藤楼梯上渐行渐远。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端起茶盏,现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把茶盏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敖筠全程没看你第二眼。”
“我知道。”阿茗从角落里走出来,揉了揉站麻了的腿,“第一眼确认我是谁,第二眼判断我不重要,然后就不看了。比麒麟族那个麒渊还干脆。”
“龙渊谷的人向来这样。”月放下茶盏,“不是傲慢,是她们只关心自己在意的事。不在意的,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小霜已经把那枚龙鳞吊坠挂在了脖子上,正举着布老虎,对着老虎的歪眼睛比划。“姐姐,这个鳞片在光。”
“逆鳞本来就带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