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是被一阵光亮晃醒的。是那种柔和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把整个屋子都照得白花花的亮。
他眯着眼睛往窗户那边看,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那道缝里塞满了白色。不是月光那种白,是厚墩墩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糊在上面。
他从月的尾巴堆里挣出一只手,把被子掀开一条缝。
雪。不是那种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那种鹅毛大的、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的雪。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石桌石凳变成了白馒头,树枝压弯了腰,廊下的栏杆上堆了半尺高。
雪还在下,不是飘,是倾泻,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床棉被撕碎了往下扔。窗帘那道缝里塞着的白色,是雪,积在窗台上,堆得老高,把半个窗户都糊住了。
阿茗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雪。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雪了。这么大的雪,他只见过一次——在那座破庙里,在他还蜷在佛像脚下等死的时候。那场雪落在他眼皮上,凉凉的,把他冻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那只狐狸瘦得能看见骨头,毛湿漉漉的,沾着泥和雪。它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它走进来,在他让出的干草上卧下,把尾巴盖在他身上。那条尾巴也瘦,毛也不顺,但是暖的。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雪天不冷。
月的手指穿过他的头。“醒了?”
阿茗没有回头,把脸贴在枕头上,枕头皮凉的,但他不觉得冷。“下雪了。”
月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雪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落在那棵老树的枝丫上。她的头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嗯。”
阿茗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月没有防备,被他带着往后仰了一下,九条尾巴在身后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姐。”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下雪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记得。你在破庙里,缩在佛像脚下。我进去的时候,你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阿茗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你穿了一件破棉袄,袖子太长了,把手都盖住了。你挪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紧紧的。”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他的手指蜷着,和那天一样。“你在怕。”她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握在手心里。“但你还是给我让了位置。”
阿茗的鼻子忽然酸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动。他退回来,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脸。他又凑过去,这一次没有马上退开。
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他贴在上面,不敢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月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九条,把他们裹成一个茧。她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里,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他的嘴唇贴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鼻息扫过他的脸颊,热热的,痒痒的。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她的舌尖轻轻抵过来,碰了碰他的嘴唇。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白。
她吻得很慢,很轻,像在尝什么味道。她的舌尖从他唇缝里探进去,碰到他的舌头,凉凉的,滑滑的。他尝到她嘴里的味道,甜甜的,还有一点茶香。他笨拙地回应她,舌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碰到她的牙齿,碰到她的上颚,碰到她的舌头。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像远处滚过的雷。他的手从她衣角上松开,抱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了一点。
她的手指在他的头里慢慢收紧,吻变深了,不再是轻轻的试探,是慢慢的、确定的、带着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占有。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冰,从外到里,一点一点地化。化到最后,连骨头都是软的。
小霜从布袋里探出脑袋。
它被吵醒了。也许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两个人吻得安静,只有偶尔的、闷闷的声响。是气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甜的,腻的,像桂花糕蒸过头了的那种甜。它从布袋口探出脑袋,往床上看。
月压在阿茗身上,阿茗的手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头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白的,哪缕是黑的。小霜吐了吐信子,没人理它。它又从布袋里多探出一点身子,尾巴勾着袋口的绳子,悬在半空中,晃了晃。还是没人理它。
“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