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忘却初次见到商羽徽是何感触,总之当时只想着此人很古怪,又实力超然,既不会杀他,在她身边弹琴发呆也不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日子,于相盈看来没什麽不同。
在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他本就不爱观察外人样貌,总之不过是眼口鼻,除了独眼的,也只是特别些,相盈并不会联想到别的。
商羽徽不这样想:“不,许多人见了我,都说我长得奇奇怪怪。”
对此她很鄙夷:“不过我也用不着入他们的眼,我本来就是蛇,是外人没有眼界。”
在这谈话间,相盈停下了前行的脚步,秾丽的脸转向她,定定打量。
他看得太久了,让商羽徽很不爽,她讨厌被人这样凝视,但是相盈的目光又太纯粹了,不带丝毫情绪,最终她还是没忍住:“不许盯着我看。”
被打断了,相盈迷惑:“为什麽?”
“我不喜欢被这样瞧着。”
“……”相盈轻眨,“那好,可是你也会看我。”
商羽徽道:“这怎麽能一样?假若你一定要看,那就跪在地上仰望好了。”
她说得有些动怒,被注视的感觉并不爽,尽管他的眼神堪称质朴,商羽徽还是心中不悦。
只是她更不曾想到,相盈似乎完全不在意,只犹豫了短暂的片刻:“真要这样?”
四下无人,跪一跪也没什麽,从前他还跪在她身旁弹琴,相盈既不羞耻也不为难,作势就要跪到地上,消瘦的身子逐渐往下,又被商羽徽拽了回来。
她道:“你还真跪呀?有什麽好跪的?”
“我不是想跪,是想再看一会儿。”相盈站稳了,面上隐约露出笑意,“没瞧出哪里吓人可怖,只是……”
只是他也能明白为何外人会这样说,商羽徽的下半张脸收得太窄,下颌又几乎没有线条,恰如蛇头那样,突兀的收束。再配上淡然的眉宇与漆黑的眼珠,瞧起来的确非人。
“有一回我发觉你的眼睛很圆,”相盈想起那一日奇妙的发现,“看着你的眼睛,就不会感到奇怪。”
商羽徽不屑道:“我本来就不奇怪,是外人要这样说。天地之间,任我化形,我想做什麽就是是什麽,我说什麽是美,明日就可以让天下人都听我的。”
方杜曾告诉商羽徽,已有男子为了获宠而效仿相盈抚琴弄曲丶勒紧腰身,涂起脂粉。
看吧,真正能决定美丑的是权力。
她才懒得争这些玩意儿。
相盈见她又神采奕奕,似是心情好了不少,他也跟着扬起唇角,低叹:“我还发现一件事。”
“今日见到丹荣,我多瞧了几眼。世人口中,甚至是你,都在说丹荣长得像神女,可我瞧她的脸颊很像你,脸骨上稍有些肉,生死不惧的模样也很像你。”
商羽徽默然:“你真的这样想?”
相盈伸出手,见商羽徽不曾抗拒,他才用清瘦的指节轻轻触到她的面颊:“这里就很像。”
商羽徽把他的手拍下去,自个儿摸了摸。
往镇子上走得更深,这才能见到百姓,此刻凡人中已没了你我之分,仿佛回到群居时代,让商羽徽还有些怀念,她缅怀道:“以往这样的群居,凡人比眼前安稳得多。”
相盈虽术法不精,但总还是读过史书,他只说:“有取亦有舍,多年前的寻常人家过得定然不如现在这样好。”
“可随之而来的争斗也更多了,无论何时,受累的都是这些人。”
“嗯?”相盈提醒她,“你忘了?是你将他们吓成了这样。”
商羽徽面不改色道:“我只是吓唬两下,谁让这群人没用。”
围聚在一块儿百姓见城中来了一女一男,不过二人的衣着打扮很奇怪,尤其是女人,看着不似本朝服饰,身旁跟着的少年貌美的性冷寡淡。
有好心人上前问话:“你们是逃难路过这儿的?”
往南边去,凉州的必经之路。
相盈等着商羽徽答话,她很会编谎,果不其然就听她道:“婶婶所言不错,我与家奴正在逃难,与家人走丢了。”
乱世之中,衣着却还整洁完好,布料也不差,一瞧就知出身不低,老婶没着急将她们往人群带,压低嗓音:“外头怎麽样了?我们这镇子上的人都不准备走啦,存粮也不多,你们若是想喝口水丶吃口饭,我去给你们拿,但留在这里,多有不便呐!”
婶婶很实诚,商羽徽不忍心骗她,半真半假道:“婶婶不必多虑,我只是与家奴暂时落脚,歇会儿脚就走。”
老婶这才带着二人往里走,一路上的村民好奇打量,商羽徽笑着与衆人对视,耳边已隐隐传来琴乐声。
“婶婶,这里也有人会弹琴?”商羽徽热切抱着她的胳膊,“我的仆人也自小学琴,不如让他们切磋一二。”
“一早就看见了,”老婶第一眼就注意到相盈怀中的琴,稀罕道,“可咱们镇上的几位,那是宫里出来的,弹得可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