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晨没再坚持。
入夜,疏勒没那么闹了。巴扎上的人收了摊,只有几个卖烤肉的还支着火。风吹过空荡荡的街,把羊骨头滚得老远。
李晨没有睡。
他穿一件灰布袍子,从后门出来。郭孝已经在暗处等着。两人不说话,只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往骆驼客栈走。
“两个都在里面。灯亮着。窗只开了一道缝。”郭孝用气声说。
“蓝蜡信在什么位置?”李晨问。
“东墙第三块砖。贴地一尺。砖是活的。缝里塞了草。”郭孝说。
“取的时候,手别碰砖面。”
“知道。用木片撬。我带了细木片。不会有印子。”郭孝从袖里抽出两根薄木片。
两人绕到骆驼客栈东墙外。这是一条窄巷。地面有半指深的浮土。墙上第三块砖,看起来和别的砖没什么不同。只有蹲下去才能看见,砖下沿的缝隙确实宽了一线。
郭孝蹲下,木片贴进去,轻轻一撬。砖往外移了半寸。他把砖整个抽出来,手探进墙洞,摸到一个小布包。黑布,用蜡封了口。
“拿到了。”郭孝说。
“别在这儿看。”李晨往巷子深处走。
两人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处废弃的牲口棚。郭孝掏出火折子,吹出一点火星。李晨撕开蜡封,展开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
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歪斜,是西边的文字。郭孝认不全。李晨看了一遍,面色沉下来。
“写的什么?”郭孝问。
“两件事。头一件,高昌皮毛市场每日进出量,要按册记好,月底送萨迪处。第二件,唐王若到疏勒,立刻在城门外点三堆烟。烟是给西边看的方向。第三,春天来的商队,不走疏勒北门。改走西侧碱沟。那边挖了地道。人从地道进。”
郭孝脸色也变了。
“他们不是要打。是要先断我们的商路。地道若是通到城西,那疏勒西门外三里就是驼队集散地。他们要在那儿动手。”
“不止。点三堆烟,是给外头的人报信。我们一到疏勒,西边就会知道。说明这客栈里有人认得我。”李晨说。
“哪个?阿布贾?”郭孝问。
“阿布贾不认得我。今天他从窗里看,没敢出来。是在看同源号。要报信的,应该另有人。咱们进城门时,东边卖甜瓜那摊后面,有个戴灰头巾的。我回头瞥了一眼,那人正把烟斗往柱子上磕。三下。”李晨说。
“那是个暗号。”郭孝眯起眼。
“对。那才是萨迪放在城门的人。阿布贾是摆在外头的。真正的鱼在更下面。”李晨把羊皮纸原样叠好,重新封进布包。
“原样放回去。明天夜里再取一次。他们没现,就会再写。这封信,已经告诉我们三样。第一,高昌皮毛市场里有他们的册子。第二,我来疏勒的消息,今晚已经出了城门。第三,他们春天动手的地方,从疏勒北门改到了西侧碱沟。这三样加起来,你该想到什么?”
“他们等的人,不是我们。是另一队。从西边来。不走官道。走碱沟。要么是弗朗索瓦的人,要么是当地的刀客。来年开春动手,人现在已经在路上了。”郭孝说。
“而我们这趟,带着电话线桩,又大摇大摆进城。他们正好用我们来试疏勒的水。看唐王的车马,会不会在西门外停。看我们的人,会不会去碱沟探。一旦探了,那边就收网。”李晨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这同源号,现在开还是不开?”郭孝问。
“开。不但开,还要大张旗鼓地开。让所有盯着我们的人,都以为我们是在做买卖。越热闹,他们越放心。碱沟那边,我另派人去。不走城门。从南边绕。带猎狗。明天夜里动身。”李晨说。
“派谁?”
“你和我都不去。就带长安和星晨在城里。去碱沟的,我让阿布都明早从高昌赶来的两个人去。他们长跑这条线,脸生。猎狗也鼻子灵。”
“阿布都的人?可靠吗?”郭孝仍不放心。
“阿布都那年给沈万三的驼队带过路。后来在草料场一干三年。他推荐的人,不会差。”李晨说,“再说,明早还有一趟信到。花无缺从楼兰派来的人。她有话带过来。”
“花无缺的消息?”郭孝挑眉。
“嗯。昨晚上高昌时,李伽宁说的。花无缺听说我到了疏勒,从楼兰派了一队轻骑。今早应该到了高昌。明天这个时候到疏勒。带的口信只有一句。”
“什么?”
“西边果然动了。撒马尔罕方向,有商队改道。原本要冬天才动的杜布,提前到了石头沟。花无缺让提醒我,别在疏勒久留。该走的时候,就从北门走。”
郭孝沉默了好一会儿。
“看来不点三堆烟,西边的人也早知道你要来。有人从高昌就跟着。”郭孝说。
“对。那个黑风帽。琪琪格看见他出铺子后门,往楼兰方向去。我原以为他会折返。现在看,他是一路跟着我们到了疏勒。”李晨说。
“那今晚还睡得着吗?”郭孝问。
“睡。有鱼,才有水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水响得再厉害一点。明日挂匾。后日开市。大后日,等花无缺的人。再往后,就让西边的人算。等他们算清楚,我们已经在碱沟把地道口找到了。”李晨说着,出了牲口棚。
夜风迎面来。疏勒城的更声从远处响起来。
李晨抬头。城西的天边,隐约有一点星子,特别亮,又特别低。
“像不像高昌城门外,阿布都递草料时那颗星?”郭孝忽然说。
“像。路在走,天没动。”李晨说。
“天没动,人却总想摘星。”郭孝笑了一声。
“先别摘。等我们把地道口挖出来,再摘不迟。”李晨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清早,疏勒的日头刚爬到墙头,同源号的匾就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