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四天。
官道越往西越薄,像一条被人反复搓过的灰布带子。
高昌到疏勒这条路,中段一百二十里全是戈壁。白天地面晒得烫,马蹄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沙粒在铁掌下爆开。到了夜里,风从西边灌过来,冷得人想把骨头缩进马肚子里。
李长安头两天还兴奋。第三天开始不吭声了。第四天一早,杨素素在马上给他递了块湿帕子。
“擦擦脸。离疏勒还有八十里。你这样子进城,守卒还以为抓了个逃学的。”
“我才不是逃学。”李长安把帕子按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那是什么?霜打的茄子?”李星晨在旁边笑。
“是马鞍太硬。”李长安撇清。
“马鞍不硬。是你的肉太嫩。”郭孝在前头头也不回。
李晨没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孩子和几个随行,队伍拉得老长。苏文骑到后来,干脆把马缰拴在车辕上,自己坐到拉货的马车上,用炭笔在纸片上涂涂写写。
“苏先生又记什么?”李长安凑过去。
“记路。从高昌到疏勒,几处有水,几处没水,几处能歇,几处只能硬走。这些不写下来,后来人还当这路是天上掉下来的。”苏文说。
“这路不是早就有吗?”李长安问。
“早就有的是驼道。那不是给你这样的孩子走的。现在你走的,是王爷一步一步试出来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李长安追问。
“你自己走了一回,还问哪里不一样。”苏文笑了,“脚底板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别人铺好的路,脚不疼。自己走出来的,疼。但疼过之后,你就记得住。从哪儿拐,哪儿有水,哪块石头能踩,全记得住。这才叫认路。”
李长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星晨骑马跟在杨素素身后。杨素素每走十里就下马,用一根细竹竿在地上插几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记几个数。
“这一片,地下水位太浅。电话线杆将来要打深桩。至少到石层下一尺。不然开春一化冻,线杆会翻。”杨素素把本子举到日光下看了看。
“杨姨娘,电话线到了疏勒,会有什么用?”李星晨问。
“现在说,用处还不多。但等分号开起来,高昌再连上,两边的价格就能当天通消息。不用再等驼队跑。这比多开十个草料场都值。”
“我爹也这么说。他说,路是身子,电话是眼睛。眼睛到了,身子才走得稳。”
“你爹还说,这人啊,不能光有眼睛。还得有耳朵。”杨素素接了一句,“电话就是耳朵。等以后西边的人也装上,两家隔着上千里,能说上话。很多事就打不起来了。”
“有那么灵吗?”李长安掉头回来。
“灵不灵,到了疏勒你试。”杨素素说。
“怎么试?”
“我带了部电话。等分号安好,你在这头说,我去城那头听。看这声能不能穿三条街。”
“那我要说一句最长的。”李长安来劲了。
“别在电话里骂郭爷爷就成。”李星晨小声说。
“我什么时候骂过郭爷爷?我谢他还来不及。”李长安一本正经。
前头郭孝哼了一声。
“你在背后不骂,是因为知道你骂的人就在前头。”苏文从后头插了一句。
众人都笑。连拉货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第八天傍晚,疏勒到了。
最先看到的是城墙。土墙,不高,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
日头往西沉,把整座城染成暗红色。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装毛皮的驴车、拉干果的驼队、披着长袍的波斯商客、戴白帽的回鹘小贩。哈萨克人的马队从南边过来,扬起漫天黄尘。
“这地方,比高昌还乱。”李长安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羊膻、尘土、烤馕、没盖好的水沟,混在一起,冲得人眼酸。
“不是乱。是活。”李晨纠正,“高昌是我们管出来的规矩。疏勒是各路人自己挤出来的规矩。你站在这里,才会明白,人跟人不一样,也能做买卖。”
“可王爷,这儿的规矩,能护住咱的分号吗?”队伍里一个年轻伙计小声问。
“护不护得住,不看城墙。看我们的人怎么做。”李晨说,“冯昭到了半个多月,先去见他。”
冯昭果然在城门口等。人瘦了一圈,眼窝青,但精神不差。一见李晨,三步并两步上来,袖子往下一捋,就要行礼。
“别跪。城门口不是跪的地方。”李晨一把扶住。
“小的还没跪下去。”冯昭苦笑。
“这是你瘦了。跪下去,我得派人抬你起来。”李晨拍拍他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