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赶到鸣沙驿时,日头已经沉到西边山脊下。
天没全黑,东边已冒出几颗星。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针尖轻扎。
驿丞姓马,五十来岁,驼背,左腿有些跛。
听说是唐王来了,慌得连灯都提不稳,一路小跑到门外跪迎。
李晨没让他跪,只摆摆手让安排住处。马驿丞受宠若惊,把后院三间最好的土坯房腾出来,又亲自去灶上添柴烧水。
李晨没住正屋,让杨素素带着李星晨住东间,李长安跟苏文挤一间。
自己和郭孝就在前院石阶上坐下,背靠着半截老土墙。
“这地方,五十年前就这个样。”郭孝说,“我年轻时来过。那时候还叫鸣沙铺。三五间土房,一口井。如今好歹多了两排屋,一个马棚。可说到底,还是荒。”
“荒有荒的好处。”李晨说,“越荒的地方,人越实。今晚到这儿,正好让长安和星晨看看,不是什么地方都像潜龙城那样有冰棒卖。”
“星晨倒还好。文文静静的,再苦也不吭。长安那孩子,跑了一天,刚才下马时腿都在抖。”
“七岁,能跟着跑下来,已经不错了。我没打算让他跑完全程。明天让他跟牛车坐一段。”李晨说。
郭孝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掰了半块硬饼递过来。
“王爷,白天在道上,你说那些算命的事。我回来路上又琢磨了一遍。有个地方没想通。”
“说。”
“你说,那些窥见天机的人,会遭五弊三缺。可你自己呢?你懂的东西,比那些算命的多多了。物理化学,机械冶炼,连电话冰箱都弄得出来。这些,搁在别人眼里,跟窥见天机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没事?”
李晨咬了一口饼,慢慢嚼。
“你这话,苏文也问过。在潜龙城时,有一回聊到虚数。他说,王爷,你这些东西,若不是天授,说不过去。可你偏偏命越活越厚。不瞎不瘸,儿女成群。凭什么?我反问他,那你觉得我这是道还是术?”
“他自己怎么答的?”
“他想了三天,后来跟我说,你这是道。因为你知道的这些,不是偷来的。是一步一步从无到有摸出来的。你造电话,不是忽然得了天书。是先有电报,再有声波。先有冶铁,再有铜丝。每一层,底下都有路。你不翻谁的底牌,只顺着规律往前走,这便是道。”
“那若有人照王爷的路再走一遍,是不是也能成?”郭孝问。
“能,这就是我最想让人明白的事。唐王不是神仙。唐王只是没有停在原地。我做的事,旁人一样能学。只不过快慢不同。我四十几岁才走到这儿。后头的人,踩着我铺的路,也许三十岁就能走到更远。”
“所以王爷才让北大学堂的学生去各镇讲学。让杨素素讲机器。让陈默讲分工。他们学会了,这本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郭孝说。
“对。道可传。术不可传。凡是传不下去的,都不是好东西。”
院门被风推了一下,吱呀响。
李星晨从东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慢走到李晨跟前。
“父亲,喝水。马驿丞刚烧的,我兑凉了。”她说。
李晨接过碗,水温正好。
“怎么不歇着?”
“不困。刚才听你和郭先生说话,没敢插嘴。杨先生还在画图。我出来透口气。”李星晨在旁侧石阶上坐下,双手抱膝。火光映不着的半边脸,沉在暗里,只一双眼睛清清亮亮。
“白天累不累?”李晨问。
“累。腿疼。脚心也疼。可心里痛快。”
“怎么个痛快?”
“我从小在潜龙城里,路都是平的。后来去北大学堂,也尽是石板地。今天在戈壁上跑,脚底下高低不平,砂土打滑。我才知道,原来路有两种。一种是别人铺好的。一种是自己踩出来的。踩出来的那种,更记路。”
郭孝笑了一声。
“星晨这话,比许多大人还明白。”
“郭爷爷过奖。”李星晨低下头,耳尖微微红。
“你娘要是知道你跟着我出来跑这趟,怕是三天睡不好觉。”李晨说。
“我给娘写了信。没让人带。等到了高昌再寄,我怕从潜龙城寄,她接得太早,要担心一路。”
“你倒是会算时间。”李晨笑了。
“不是算,是想着,若娘知道我在高昌还好好的,她接信时,我们已在回来的半道上了。担心也短些。”李星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