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牛车已经过了官道上的第三处木桥。
桥下秋水浅了,石头露出来,被太阳晒得白。两个少年早跑得没影。杨素素的马也在远处,像个小黑点,伏在黄绿相间的坡地上。
李晨把外袍松了松。
“奉孝,我今早跟你扯这些,不是闲得慌,是我在算一笔账。”
“什么账?”
“刘策在朝堂上替我说话,京里百姓叫我圣人,老张头在天桥夸我比圣贤强。这些东西,好听。但也容易让人飘。人一飘,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我才要出这趟城。带着长安,带着星晨。让他们看看,所谓的圣人,不过是一个骑着马、吃一样干粮、在野地里跟所有人一起吹风的普通人。”
郭孝点头。
“这比在城里说一百句都强。”
“还有一层,那些想算我的人,怎么算都行。可我得让他们明白,唐王不信命。只信路。路是人修的。修到哪,命就到哪。西边这扇门,不是老天给我开好的。是我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风从西边卷过来,带着戈壁滩上极淡的腥气。
李晨勒了一下马。
“所以,你要是有认识的玄学高人,先别急着给我引荐。等我哪天真走不动了,再让长安来问我。到那时,我也许会听听。”
“王爷说笑了。”郭孝打马赶上去。
“不说笑,这趟西行,万一有去无回。你记着,别给我设灵堂。也别请道士和尚。把路修通,把商队带到,比什么都强。”
郭孝脸上笑容淡了。
“王爷,这话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不在这。在事。”李晨说,“可我也信一件事。只要我还能骑马,还能认路,还能让那些信我的人有口饭吃,天就收不走我。”
“为何?”
“因为天还需要人修路。”
郭孝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桥,官道两侧的地势渐渐高起来。
前面有个缓坡。坡顶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跑着。李长安咬着牙,两条腿已经打颤,但没停。李星晨在前头几步,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又继续跑。
杨素素已经过了坡,看不见了。
苏文赶着牛车跟上来,从车帘里探出头。
“王爷,刚听你们说命。我插一句。凡是想改命的人,往往最信命。反倒是不想改的人,命拿他没办法。”
李晨扭头看他。
“这话像你写的。”
“我正想往《问同》里加。算不算僭越?”苏文半开玩笑。
“加吧。但别加你的名,也别加我的。就写‘某年秋,西行道上,有人言及命。一人曰凡欲改命者,最信命。无所求者,命不能缚。’写完了给郭孝看。他若觉得对,这书就成了。”
“王爷这是要拿我试水?”郭孝撇嘴。
“你不乐意?”
“乐意。就是觉得,跟你们这种人出远门,太累。聊个命也能聊出八百里。”
李晨大笑。
队伍继续向前。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到马肚子下。两个少年终于跑到了茶亭,一个蹲在地上喘,一个靠在树边抬头看天。
李晨带人赶到时,茶亭里已坐了十几个来往的客商。有几个认出了唐王,慌忙站起来要行礼。
“坐。赶路的人,不讲究。”李晨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端了壶茶过来。
“王爷,您这是要往西去?”
“去疏勒。”
“那您可得喝碗我这儿的茶。这壶水还是早上从山上挑的。”老汉把碗摆开,手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