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今天听穆拉特讲完,有点明白王爷说的‘文明是软实力’了。”
“怎么讲?”
“我原以为文明是书、是画、是大学堂。今天才觉得,文明是一群从不同地方来的人,还能站在同一棵槐树下,把自己的烂账摊开来讲。不怕丑,也不怕人听。这本身就是力量。比炮硬。”
苏文看了他一眼。
“那你记着。将来有一日,你也会站到更远的地方,讲这些道理。讲的时候,别忘了今天这棵树。”
陈默笑笑。走了。
槐花已经落尽。树上结满青绿的小荚。风一过,哗啦啦响,像在给刚才那些话鼓掌。
穆拉特被押回后院耳房前,忽然回头看了苏文一眼。
“苏先生,我想求一件事。”
“说。”
“等你们商队去撒马尔罕,能不能带一块这棵树下的土。不用多,一把就够。路上埋到石头沟那家客栈后头。”
“为什么?”
“阿依努尔她男人从前说过,东方人的土,种什么活什么。我想试试。若那把土能在西边芽,就说明王爷的路,真能走过去。”
苏文看着他,慢慢点头。
“我会安排。”
穆拉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黄沙地里开出的一朵极小的花。
当天夜里,李晨在书房问苏文“依里那个后爹,查了吗?”
“查了。是个老实铁匠。手上全是火星子烫的旧疤。铺子里没什么可疑。对依里的事确实不知情。只是病得厉害,肺里不好。”
“叫孙采薇去看看。用咱们的药。别让他死在女儿前头。”李晨说。
“依里是男子。”
“我知道。你当我没说清楚。”李晨看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别让这个‘家’,死在‘国’前头。”
苏文一怔,继而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还有。今天你在槐树下讲的那句,传到京城,会有人睡不着。”李晨说。
“哪句?”
“‘谁把下头当草,谁自己就是最先被风刮走的那一蓬。’这句,像说给朝里某些人听的。”
李晨笑了一下。
“不是像。就是。他们睡不着也好。越睡不着,越要琢磨。越琢磨,越知道唐国的路不是虚的。”
“若他们急了,先动手呢?”
“那最好。”李晨站起身,把案头的灯芯拨低了些,“你别忘了,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得有人拿斧子去砍。砍出来,才知道根到底有多深。”
苏文不再言语。
窗外起了风。北边天际有片薄云,正慢慢往南推。像谁在天上铺开一张极大的纸,等着什么人来写。
“夜深了。回吧。”李晨说。
苏文起身走到门口,又听身后传来一句。
“你今日做得对。让那些人上台讲。比关在牢里更让他们想活。想活的人,才会说真话。”
苏文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
“是。”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一盏灯,一个坐在灯旁的人。
窗外,新钟楼上的灯还亮着。
风声中,像有无数槐荚在枝头轻晃,把日间那些异乡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都摇进了潜龙城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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