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伸手要拦。
“让他说。”苏文道。
“我叫依里。高昌人。不,车师人。我阿妈改嫁到高昌。我后爹是铁匠。我跟着他做活。”
他喘了一下,又继续说。
“西边人找到我,说给我钱。一个月三百文。只让我记几笔城里铁匠铺的事。我没杀人。也没递过城防图。我的刀,连鞘都没出过。”
“钱呢?”苏文问。
“给了三个月。后来我后爹病了。我拿钱给他抓药。再后来,他们让我夜里去王府看一个铁箱子。说只看,不搬。我就去了。”
依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被扣住的时候,我正想把箱子旁边掉的一块铁皮捡回去给我后爹看。他喜欢看新奇铁器。”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包着粗布的小铁片。
正是冰箱一角掉下来的包铁,月牙形,边上还带着锉痕。
“王妃的人在王府外头守了三天。你那天若真把这铁片捡走了,今天就回不了这儿。”苏文说。
依里没说话。
把铁片摊在掌心,又慢慢收起来。
“我确实想拿。可走到门边,想起我阿妈说过,人穷,不能穷得连手都短了。就没拿。后来只翻进去看了那铁箱子。我碰过。我认。”
“这就是你的活路。”苏文说。
“你碰了,但没偷。你收了钱,但不是来杀人的。你愿意留在潜龙城,把你见过的西边人、接过的信、走过的路,都写出来。可留。若不愿,按大炎律,刺配北边。第三条,便是送回高昌牢里,等三司会审。你选。”
“我留。”依里说。
“我什么都说。只求别连累我后爹。他不知情。”
“这个,会有人查。真不知情,就没事。”
依里退回去了。
旁边的另一个间谍始终没开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苏文不逼。
他重新转向人群。
“今日叫这几个西边人上来,不是为让他们认罪。是要你们看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哪一个地方,能靠把百姓踩进泥里,而把自己托到天上。”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
“草原的汗,西边的王,东方大炎的官,都一样。谁把下头当草,谁自己就是最先被风刮走的那一蓬。”
“苏先生,兴亡与文明,后面还讲吗?”卖凉茶的老周头问。
“讲。今日是序。往后每逢三、七,就在这槐树下。不收钱,不查人。只一条规矩。”
“什么?”张婶问。
“讲的人不许说假话。听的人,可以随时问。问得再难听,也不能往外抬刀子。”
“这规矩好。”老周头点头,“比衙门里的老爷还开明。”
“别夸我。”苏文笑了一下,“这规矩是王爷定的。我不过是替他把门打开。”
“王爷今天怎么不来?”狗蛋大声问。
“他有更要紧的事。”苏文说,“再说,他若来了,你们还听他讲,还是听我讲?”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散在风里,顺着槐树枝叶往上升。像把连日来的暑气冲淡了一角。
散场之后,学生们帮着收木凳、抬汤桶。几个百姓还没走,蹲在树下小声议论。
陈默走到苏文身边,低声道“先生,西边那几个人,今天这一讲,怕会传得很快。”
“就是要快。”苏文说,“唐国想西出葱岭,不能只靠刀和马。得先让路上的人知道,我们带去的,是另一套活法。”
“可那套活法,若有人不愿意学呢?”
“不必逼。路在那里。货在那里。日子会说话。”
陈默点头,不问了。
转身朝实验室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