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大盾足有一人高,铁皮包边,密密麻麻排成一道黑色的铁墙,这是孙维平肆虐数州才积攒下来的制式大盾。
“冲天军……”许义升看着这支军队的旗号若有所思,他随后咧着嘴笑道:“孙维平号称冲天大将军,那这冲天军就是他的嫡系了,看来他这是把老本掏了出来。”
很快随着攻城的号声响起,城下的冲天军已经推着攻城车撞了上来,巨木撞在城门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整座城楼都在跟着颤动。
滚木、礌石不要命地往下砸,金汁顺着城垛泼下去,城下一片焦烂的惨嚎,可后面的甲士踩着尸体继续往前顶,云梯搭上一架又一架。
许义升拔刀劈翻一个刚刚翻上城头的敌兵,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冲天军的甲士战斗力明显不是流民所能比拟的,和普通官兵也不相上下。
他有些后悔,该提前将城门给堵上的,免得像现在一样,城门已经被撞得松散,只能准重兵在城门洞中,随时准备堵门。
就在城门快要被撞开的关头,东南方向突然爆出一阵苍凉的角声。
一支骑步相杂的人马从斜刺里杀出,扯着罗字大旗,狠狠撞在攻城军的侧肋,是罗逾领着兵马杀到了。
先前流民军有异动的时候,许义升就向罗逾求援,如今他带着三千人马在会昌东南角的矮坡上扎下硬寨,鹿砦拒马安置地密密麻麻,右侧依靠着会昌城,背靠着桑干河,坚韧程度不亚于古泽营寨。
他这一杀出,气得孙维平直跺脚,攻城之前他就已经在罗逾营寨外布置了五千流民军,但还是被一冲而散——没办法,敢打敢冲的在之前的几场硬仗中都死的差不多了,如今流民军的难缠程度也大不如以前。
无奈之下孙维平只能选择鸣金收兵,若是继续攻城,冲天军将腹背受敌,很难维持。
……
而在百里之外的蓟县,城头守军密集,警惕地看着外面。
妫州军的斥候骑兵已经在城下晃荡了两天,赵允辰在昌平留了三千人守后路,又分了三千人去广平牵制守军,自己带着整整两万四千精锐,大摇大摆压到了蓟县城下。
蓟县城内此时也是一片慌乱,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言,说妫州军有十万人,说北面已经全丢了,说幽州又要换主人了。
府衙内,元并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莫真海和梁佑站在下首,浑身甲胄冰凉。
“城里人心有些散了。”元并海把手里的茶碗磕在桌上,“流言止不住,光靠砍几个造谣的细作没用,关着城门死守,守到最后就是自己把自己吓死。”
莫真海抱拳:“大人,那就出城打一场吧!”
“赵允辰刚到,前锋立足未稳,辎重队还在后头。”元并海点了点头站起身道,“出城打一场,不求你们把赵允辰打残,去撕下一块肉来让城里的人看看,妫州兵挨了刀子一样流红血!”
半个时辰后,蓟县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莫真海和梁佑领着三千步骑,借着干枯的河道和芦苇荡,摸向妫州军的扎营地。
前方的树林里,妫州军的运粮队正乱糟糟地往前挪。
“放箭!”梁佑一声暴喝,密集的羽箭破空而出。
走在前头的妫州兵猝不及防,登时栽倒了三四百人,粮车翻倒,骡马惊嘶乱窜。
莫真海催马抢出,长刀劈翻两个敌兵,后方蓟县步卒蜂拥而上。
但妫州军到底是常年防备塞外的边兵,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中军的战鼓立刻敲响。
赵允辰的反应极快,两翼的骑兵立刻包抄过来,呼啸着合拢。
伏击战瞬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硬碰硬,一名妫州骑兵挺枪刺来,莫真海侧身避过,反手一刀砍断了马腿,战马悲鸣倒地,将骑兵压在下面,莫真海抢步上去,一刀扎进敌人的喉咙。
“结阵!别散开!”梁佑在后方拼命嘶吼,长枪兵排成密集的枪林,死死抵住敌军的骑兵冲击。
他们为了隐蔽自身行踪,这次出击并未携带骑兵,所以以步对骑稍微占了下风。
厮杀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莫真海看着两侧慢慢合围过来的敌军大队,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撤!回城!”梁佑带着弓手断后,且战且退,而赵允辰担心还有伏兵,也没有再进行追击。
这一仗,莫真海和梁佑带出去三千人,折损了一千二百多人,退回来的几乎人人带伤。
但城门外,妫州军也留下了近两千具尸首。
梁佑提着两颗妫州校尉的首级,一路走上城楼,将首级狠狠挂在女墙最高处。
血水顺着城砖往下淌,滴在护城河里,城头上的守军看清了那两颗脑袋,原本沉寂的城头,渐渐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呐喊,随后变成了整座城池的呼啸。
元并海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城外逐渐退去的妫州军,不由地叹了口气,折损一千多人,换对方近两千条命。
若是守城战,这一千多人说不定能换对方三千人,只不过野战兑子看似亏了,但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大胜。
只要军心没有散,民心没有垮,蓟县就没人能轻易攻下。
……
“攻下蓟县!”妫州军的军官大声指挥着士卒向前。
云梯前端的生牛皮猛地搭上了城垛,挂钩咬死石缝,碎石飞溅,城墙根下的号角声呜呜咽咽,拉扯着蓟州城上下的神经。
“压上去!别放他们冒头!”守城的校尉吼破了嗓子,提刀把一名刚刚冒出头盔的妫州兵枭首,喷涌的热血溅在石砖上,冒着白汽。
滚木顺着阶梯砸下去,中间夹着烧得滚烫的粪水,下方的惨叫撕心裂肺。
然而惨叫压不住密集的擂鼓声,妫州军的步卒顶着大盾,踩着同袍的尸体,硬生生往上爬。
第三次了。
从昨日到现在,这面被鲜血浸透的墙段,已经易手了整整三次。
守军刀卷了刃,就用断矛扎,矛折了,抱着敌人一起翻下城墙。
蓟州城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