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将手轻轻抚在郭嘉脊背上,垂眸答道:“曹公很久以前就说过提倡薄葬,葬後即除服。倒是奉孝你,怎不去为丞相送葬?”
从卞夫人的话中推断,今日是曹□□後第七日,人称“头七”。
“今日头七,灵位在此,主公会先来这里看看。”郭嘉擡头仰望苍穹,想要寻觅旧人身影,却又不知主公究竟身在何方。
片刻沉默後,郭嘉转头问道:“主公临终前,可说了什麽?”
“曹公纵横天下二十馀年,割据群雄皆被其扫灭,唯独江东与西蜀尚未平定,此乃他一生之憾。”荀彧说着,将一封诏书从袖中交予郭嘉,“奉孝,如今你回来了,就由你帮曹公完成未了的心愿吧。”
郭嘉打开诏书,只见上面写着将世子之位传于曹丕。
“文若刚才为何不直接当衆宣读?”郭嘉有些迟疑。
“目前无人知道世子归属,这封传位诏书或许会对收复西蜀江东有用。”
郭嘉瞬间领悟荀彧的深意,抹干眼睛,这才注意到牌位上赫然写着“魏王曹操”四个大字。
“主公终究还是封了王。”郭嘉侧眸看向荀彧,试探性问道,“文若,你不怨主公麽?”
荀彧微微摇头:“明公从未对不起我。分不清自己是魏臣还是汉臣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供桌上的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与烛光交织,朦胧一片。
“当日曹公最後一句话,就是同我说,文若,孤没有负你。”荀彧看着那块牌位,怅然道,“我随曹公以汉天子的名义征讨四方,对内消灭二袁丶吕布丶刘表丶韩遂,对外又降服南匈奴丶乌桓丶鲜卑,统一北方,护中原太平。”
灵位前,几朵白菊显得格外凄清,菊瓣上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露水,像是生者未尽的泪。
念及与此,荀彧忽地苦笑:“或许一切都是云烟,他还是那个谯县少年郎。如今曹公走了,当年的人也都一个个走散了,我想,我也该退下了。”
“你要去哪里?”郭嘉拉住荀彧袖子。
“我已向朝廷辞官,或许回颍川,或许四海遨游。人生于天地间,不过沧海一粟,何处不可去?”荀彧微微一笑,眼神中已是释然,“在许昌的丞相府中,有三坛桃夭酒,是你死那年主公亲自酿好,为你埋在桃花树下的。”
荀彧扶持曹操半生,又与曹操倔了半生,如今也算找到归宿。
郭嘉痴痴望着荀彧渐行渐远的背影,将自己缩成一团,在灵堂中静卧良久。
此番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或许,再也不见。
忽然间,郭嘉只觉得面庞有一阵春风拂过,带着熟悉的温暖。
郭嘉呆呆擡头。
自己曾化魂于半空中观冷暖,如今曹操或许也在空中看着自己,唤着自己。
[奉孝……]
“我在。”郭嘉轻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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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衆人回来已是半夜,灵堂还需摆上几日。
司马懿见郭嘉已经睡去,便小心将郭嘉连同身下的诏书捧起,带回客居。
“酒……主公,来。”
兔唇微微扬起,郭嘉说着梦话,抱着诏书迟迟不肯松爪。
“酒鬼。”司马懿不由一笑,给郭嘉盖好被子,正要抽手,却被郭嘉用爪子按住手背。
“主公别走!”
司马懿只好保持原先的动作不动,用另一只手缓缓提起郭嘉的爪子放好,却不想动作太大,惊醒郭嘉。
“二愣子,我想回趟许昌故府。”郭嘉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疲倦。
“去故府做什麽?”司马懿坐在床边,关切道,“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免得触景伤情。”
郭嘉垂下眼眸,重新钻回被窝里,只留下一双红红的眼睛迎灯微微闪烁。
司马懿知道郭嘉还在因曹操的死而伤神,打算转移话题。
“这诏书里写得什麽东西?”
郭嘉没理会。
“你不理我,我可就打开喽?”司马懿晃晃诏书,作势要打开,可郭嘉依旧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司马懿刚一打开,只见里面写的内容是“传位诏书”,又连忙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