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送出去的第三天,大军到了铁翼山下。
山不算高,可一走近,人就矮了半截。前坡斜着往上,坡上乱石成堆,连一棵成材的树都没有;到了半山,坡势猛地立起来,青灰色的城墙就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底宽顶窄,一直长到天上去。城墙后头还立着一层高台,台上有箭楼。
两百年的老石头。沈砚仰头看了半晌,果然不好啃。
大军在山下五里扎营,一扎就是一天。不攻城,不叫阵,只把营盘扎得板板正正,炊烟一处一处地起。入夜,上万盏营火在山下铺开,把半边山坡都照亮了。
城头上有兵探出脑袋看,看了几眼,缩了回去。
大军到山下扎营的第二天一早,使者上了山。
他是格里芬挑的人,四十来岁,做过多年的行商,嘴稳。他只带两个随从,三匹马,沿着盘山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越往上,风越硬,吹得斗篷猎猎响。
半山的坡上搭着一片石棚,几十个民夫光着膀子背石头。天冷,背上的旧疤冻得发紫。使者放慢马速看了两眼,一个兵立刻横过长枪,把他隔开。
城门开了一条缝,宽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使者进了门洞,才看清里头站着两排兵——甲叶都旧了,锈迹在袖口上磨出毛边,可人站得笔直,眼睛齐齐地钉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乱看。
门洞深处,摆着一张矮凳。塞德里克就坐在那凳上,手里削着一根木头。
他四十出头,比传闻里更壮。脸上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斜着划到下颌,翻着一层浅白。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老甲,肩上搭着斗篷,脚上一双泥靴。
他没有起身。
他削木头的时候,门洞两侧的兵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个年轻兵抱着长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老兵用胳膊肘捣了一下。塞德里克眼皮都没抬:困了就去睡,站这儿吹风做什么。那年轻兵红了脸,把腰挺得更直。
望海城的信。使者把檄文双手递上。
塞德里克接了,展开看。
归附者减税三年,分田到户,领地仍归原主。他念出声,一个字一个字,兵,愿留则留,愿归则归。
他念完了,把嘴唇抿了抿,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很慢。门洞里安静,只有风在城缝里钻过的响。
然后他把檄文对折,又对折,随手往地上一丢。
你回去。他抬起头,告诉你们领主——我塞德里克宁死不降。要打,就来。
使者没有立刻告退。
将军,我只问一句。使者道,我们领主在南边打了一路,收了两万降兵。那两万人的家里,减了税,分了田。您手底下这两万人,跟着您打了十几年,他们的家里,减过税没有?
门洞里静了一下。
塞德里克身边那个独眼的老部下,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塞德里克抬了抬手,止住他。他盯着使者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使者道,我就是替您手底下那两万人问一句。
塞德里克把手里那根木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
两个兵把门缝拉开,使者退出城门。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正对着山下那片营盘——上万顶帐子在雾里铺开,静得没有一声喧哗,只有旗帜在风里立着。
城门在他身后合上。门洞里,塞德里克站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那半张被自己折坏、又扔在地上的檄文捡了起来,用手掌抹平,揣进了怀里。
独眼的老部下看着他的动作,没出声。
传令。塞德里克道,四门紧闭,弩手上墙。今夜起,城头不许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