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舆图铺开,四角压着石头。
影彻站在图前,手里拈着一根细炭条。
中北这十一家里,七个是小领。他在图南端点了七下,松岭、石泉、鹿野、青崖、黑水、南坪、石门。人口加起来,不到铁翼领的一半。
七家,各有各的算盘。影彻道,松岭最小,也最靠南,前些日子已经托商队带过话,说只要望海城不夺他家的地,他愿意先递文书。石泉、鹿野两家,家底薄,谁强跟谁,眼下还在看着。青崖领跟铁翼有仇——三年前铁翼夺了他两个村子,还杀了他的长子。黑水领是铁翼的附庸,年年往上缴东西。剩下的南坪、石门,一个远,一个穷,暂时没人理他们。
还有三家。影彻道,两家跟铁翼领结着亲,一家守在最北头一条要道上,收过路费过日子,跟谁都不来往。铁翼一倒,这三家也跑不掉。
青崖?林昊问。
仇很深。影彻道,可他自己不敢动。他说塞德里克是疯子,跟疯子讲不了仇。
林昊点了点头,目光落到舆图正中那一块。
那一块占得最大,山影叠着山影,正中一个墨点,旁边写着三个字——铁翼山。
铁翼领。影彻的炭条点在那个墨点上,先说地方。山不算高,可前坡陡,后山是断崖。上头那座城,是两百年前的老城,青石垒的,底宽顶窄,墙有两丈多厚。南面开一门,东面开一门,别处全是坡。攻城的人爬上去,抬头是墙,墙后头还有一层高台。
两万兵,分四营。影彻道,一营守城,一营镇着城外几个村子,两营是野战的主力。这些兵,跟南边那些杂兵不一样——是真跟着塞德里克打了十几年的。
这人什么来路?雷克萨问。
没来路。影彻道,孤儿,据说是被人从战场尸堆里捡出来的。少年从军,一刀一刀往上杀,三十岁那年,把铁翼领原来的领主一家杀干净,自己坐了那个位子。坐了十几年,没人扳得动他。
帐里静了一下。
再说他怎么治兵。影彻道,这一条,得讲清楚。他跟前头的兵,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帐。有兵伤了,他把自己的马让出来给伤员骑;有兵死了,他给人家里送三年的粮。他打仗冲在最前头,退兵走在最后头。手下的兵,不叫他领主,叫他。
我进去过一趟。影彻道,他校场上有个规矩:谁跟他对练,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的,赏一坛酒。那天上去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撑过五招。可对练完了,他跟那些兵坐一条板凳上吃饭,一个碗里夹菜。有个兵腿断了,他亲自把人背上城楼,让那兵看了一次日落。
收买人心罢了。格里芬道。
是收买也好,是真心也好。影彻道,那两万人,是真肯替他死的。
那他对百姓呢?沈砚开口。
另一回事。影彻道,秋收,他收六成。修城征民夫,一个壮丁一征就是三个月,路上累死的,家里没有一文钱。他领里有个规矩,偷东西的割手,逃兵的家人连坐。前年有个村子交不齐粮,他让人在村口吊了两个人,尸首挂了三天。
帐里又静了一下。
雷克萨把牙咬得咯咯响:这种人,还留着干什么。
先别急。格里芬翻着卷宗,头也不抬,我算过一笔账。铁翼山城两万兵,一年要吃多少粮?他自己囤的那些,够吃一年半;商道又在他手里,帝国商队过境还给他送礼。围着不打,他耗得起。
那也得打。雷克萨道。
打,当然要打。格里芬道,可硬爬那座墙,得拿人命去填。这笔账,得先算清楚。
不止。影彻道,他跟东帝国边军的往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领里那条商道,帝国商队过境不交税,换帝国边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些年帝国换防,新来的守将还派人到铁翼山城住了三天。
林昊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舆图上那个墨点:一句话——他的兵,是他的兄弟;他的百姓,是他的货物。
影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