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昼沉吟片刻,方道:“不可。”
“为何?他们皆是我的同门亲友,不会走漏风声的。”
“如今新稻遍植江南,仓廪丰足,农师院自然功成身退。故而朝廷遣散众农官后,工部改了河道,村院旧址化作大泽,滋养临京万顷良田。”
梁昼垂眸敛目,似是斟酌,声音淡之又淡,“你的同门也多迁去西南之地,奉朝廷之命劝农,教化边陲百姓开荒耕种。一时半会,恐难通音信。”
西南边境?那么远!
数千里之遥,就算找得到人,来回也要一年半载。何况师兄弟们担任劝农使,肩负教化之责,等闲是不能擅离职守的,遑论回京相聚?
李濯枝意外之余,又有些百感交集,既为新稻顺利推广、粮仓殷实而欣慰,又因同门手足远赴边关而惋惜。
梁昼将她的失落收归眼底,悠悠开口:“倒也有几个农官留在京畿,来日方长,总能见上。”
“真的?那,我能否先见一见弟妹?”李濯枝犹不死心,“你若担心打草惊蛇,我便乔装打扮,绝不会让外人认出。或是悄悄将他们请来别院……”
“见了他们,便留不住阿枝了。”
“什么?”
李濯枝歪头,以眼神询问。
方才梁昼的声音太轻了,如同喃喃呓语,她没听清。
“若能乖乖听话,兴许能早日相见。”梁昼语焉不详。
李濯枝听懂了,挑眉看他:“你威胁我?”
少年时的梁昼就够难对付了,现在他平白比她多活了十年,越发心机深沉、难以捉摸,实在可恶!
梁昼极轻地笑了声,眸若冰雪初融:“夜色已深,阿枝早些歇息。”
李濯枝还真有些困了,从前在农师院时,向来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下得知幼弟安好,紧绷的心弦也松懈了不少。
她撩开帷幔,朝卧榻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瞪着紧随身后的清贵男人:“我要睡了,你跟着我作甚?”
梁昼微抬下颌,慢悠悠扫视一眼那张承载了诸多回忆,即便翻江倒海也不会晃荡一下的沉香木雕花卧榻,气定神闲道:“阿枝的卧榻,似是睡得安稳些。”
这是你半夜爬到我床上来的理由?
李濯枝可不会上当了,抱臂而立道:“你睡在这儿,更不安稳。我会打人。”
他唇角的伤还未好呢,一点红痕点缀在玉色之上,若荼蘼花残,平添几分病态之美。
“那至少,痛是真实的。”他道。
“你有病否?”李濯枝睁大眼睛。
不过说到“痛”……
李濯枝回想起昨夜他的战栗,又觉得他或许真的有病,遂探究道:“你的睡眠,是否越发差了?昨夜,我听见你呓语……”
“我说了什么?”梁昼收敛神色,直直地望了过来。
“你说你好疼,哭得好惨好惨。”李濯枝开始添油加醋。
“我不会哭。”轻而笃定的声音。
李濯枝的确没有见过梁昼落泪。
自初见以来,他永远是趾高气昂,游刃有余的,永远不会示弱。
“也是,你这人没有心,当然不会哭。”
李濯枝撇嘴,话锋一转,“所以,你到底何处疼?”
“……”
梁昼背对着她,缓步走向衣桁,“不过是一些旧疾。”
“我怎不知道,你有什么旧疾?”
梁昼开始宽衣,宽厚的肩背绷出清晰的肌理。
“问你话呢,脱什么衣裳!”
李濯枝危言正色,一双水杏眼却不自觉溜向那条窄瘦的腰肢,“当初在主宅时,你长姐可说好了,和离后,她要认我为义妹,以手足相待。既如此,你我便是兄妹,岂有兄妹同睡之理?”
梁昼转身逼近,平静问道:“圆过房的兄妹吗?”
“…………”
李濯枝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