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门扇在面前无情关拢。
梁昼身披单衣立于浓稠夜色中,面对紧闭的门扉,半晌无言。
十载春秋,只余空山旧梦。被李濯枝主动触碰的感觉,他已太久、太久不曾感受过。
因而当那只纤细有力的素手坚定地牵起他时,他一时忘了挣脱,竟任由她拉着,大步朝门外走去。
然后,他被推出了门。
夜风轻拂,带来一丝料峭的寒意。
下一刻,门又开了。
他眸光才刚亮起,便见自己的外袍与玉带也被劈头盖脸地丢了出来。
哐当,门再次合拢。
梁昼静立良久,方垂眸望着残留着她余温的青白色腕子,鬼使神差地抬手,置于挺拔的鼻尖,轻轻嗅闻。
是妻子的气息。
香的。
暖的。
李濯枝关紧卧房的门,从内落了栓。
直至确认梁昼不会再半夜潜入,爬上她的榻,这才放心地拍拍手,转身回内室,将自己丢进铺设得过分清香舒适的褥子里。
梦中依旧不甚安稳。
她睡到夤夜,迷迷糊糊醒来,瞥见门扇上映着一道颀长的人影,镀在西斜的朦胧月影中,似是在那守了许久。
李濯枝心头一紧,见那影子安静不动,像是值夜的侍卫,遂呼了一口气,翻身继续睡去。
帐中暖香融融,她这一觉竟酣眠至天光大亮,再未做落水的噩梦。
侍女们闻声而动,入内服侍梳洗。
这回李濯枝说什么也不愿弄那些香粉之物,忙道:“你们将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她挽起衣袖,清清爽爽地洗了把脸,自柜中挑了身往年的旧春衫换上,一边挽髻一边向门外睨视。
很好,梁昼不在。
“家主下朝后便回了主宅,说是要取一样东西。”
侍女阿苔眼观鼻鼻观心,捧着漱口的清茶宽慰道,“娘子放心,待家主事毕,定会立即赶回来陪伴娘子的。”
谁担心这个?
他不回来更好,更自在。
李濯枝胆子逐渐肥大,用过朝食,闲不住,便溜溜达达的在别院中转悠起来——前两日思绪纷杂,都还没顾得上细看这座宅邸的变化。
庭中树荫浓密了些,阶前多了些新栽的兰草。
莲池似乎扩建了不少,放眼望去碧波荡漾,绿油油的莲叶田田相接,见之心旷神怡。
不秋阁倒是老样子,静静掩映在竹径深处,清幽雅致,若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
李濯枝负手迈上内廊,忽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抱膝蹲身,歪头打量着木砖下拱出的笋尖,忽而扑哧一笑。
“早说了养竹要断根,非不听。瞧,又被拱坏了吧?”
她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褐色的笋尖,悄声教唆,“下回等梁昼来,你再绊他个趔趄。”
一想到风姿出众,连走路也是四平八稳、端庄雅步的梁昼当众踉跄,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微风拂过,竹叶翩跹,几片淡紫的花瓣飘飘摇摇,落在李濯枝的掌心。
春日将尽,哪儿来的花?
她不禁抬首起身,循着芳香的来处走去。
梁昼不喜养花。
他总嫌弃花团锦簇过于媚俗,也过于谄谀,居所中一向只植芳草幽竹、芭蕉松柏,极少见花影。
故而当李濯枝穿过月门,见到后院中那一大片云蒸霞蔚、繁茂热闹的紫藤花廊时,整个人难以置信般僵在了原地。
紫白的花串一穗挨着一穗,若紫雾倒悬头顶,她便穿梭于这片紫色的雾河中,任凭馥郁芬芳似轻纱缭绕,将她温柔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