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房梁上移下来,直直地落在黑煞脸上,那目光像在看一面镜子,又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我不知道。”李镇说,“所以问你。”
黑煞端起酒杯,这次没有喝,只是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酒液去看对面的人。
酒里的李镇被拉长、扭曲,像另外一个人。
“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黑煞说,“你认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你所以为的样子。
有时候你拿着一条死理,走到天边也不回头,可到头来,它反倒会给你一个惊喜。”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笑容很淡,却含着一丝极深的意味。
“亦或是一个惊吓。”
李镇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粗蓝布上的纹路被他一遍遍压平。
饭庄里的空气变得沉了,像是装满了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瓦片上的水像小瀑布一样往下倾,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桌布吹得微微鼓起。
过了很久,李镇才动了。
他伸手拿过酒壶,壶肚还温着。
他也不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放下酒壶,他低声说
“不问了。”
黑煞点了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坐着,一个也坐着,像两座隔桌相望的泥塑。
可不知为何,这沉默里反倒多了些此前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然后又一齐决定不去看窗外的东西。
雨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就在这死寂之中,饭庄的门忽然开了。
门轴没有出任何声响。
风先灌了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将门边的一盏铜灯吹得几欲熄灭。
灯焰猛地一矮,整个屋子都暗了一瞬,等再亮起来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一道血红衣裳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没有迈步进来,也没有说话。
红色的裙摆极长,从门槛一直拖到门外的青石板上,浸在积水中,却丝毫没有被沾湿。
那红色极艳,艳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脸颊苍白,白得没有半点人气,仿佛从阴间借来的一张脸。
五官极淡,淡到几乎要消融在灯影里,唯有那身血红衣裳,红得刺目。
她的头散着,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两侧,更多的垂下去,垂到腰间,垂到地面,和那红色裙摆纠缠在一起。
风从身后吹来,那些丝便轻轻飘起来几根,像水底摇曳的水草。
她抬起脚,跨过门槛。
没有声音。鞋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没有一声响。
那件血红衣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一片红雾。
李镇的手已经按在了桌边。
黑煞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空杯子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出极轻的一声。
“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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