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说,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顿了顿,低头看婴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继续道:“小名叫谷雨。他出生在谷雨天,好日子。咱们老吴家跟石头打了几辈子交道,这孩子也得像石头一样——经得起风吹雨打,站得稳,摔不碎。”
吴语喃喃地重复了两遍:“吴岩,谷雨。吴岩,谷雨。”
他低头看怀里的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婴儿的襁褓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王菊花在一旁抹眼泪,嘴里低声说:“好名字。好名字。吴岩,谷雨……”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朝产房里张望,嘴里念叨着:“李婷呢?李婷怎么样?”
产房外一阵忙碌
李婷被推出来时,人还虚着,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额角的汗还没干透,几缕头发贴在太阳穴上。
但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大病初愈后见到的第一缕晨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吴语怀里的婴儿身上,然后才缓缓移向其他人。
她冲吴良友点点头,叫了声“爸”。
这一声叫得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只扩散了一小圈。
吴良友笑着点头,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暴露什么。
王菊花已经扑上去,拉着李婷的手嘘寒问暖。
她弯腰站在推床边,一只手摸着李婷的额头,一只手紧紧握着李婷的手指,像怕她冷。
嘴里问着“疼不疼”“饿不饿”“冷不冷”,李婷只是轻轻摇头,笑着回答“妈,我没事”。
母亲颤巍巍地走到李婷床前。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红布包,布面已经磨得发毛了,颜色从大红褪成了暗红,像一朵陈年的花。
她动作很慢,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一只银镯子。
镯身是旧时常见的素面圆条,表面泛着温润的银光,因为被反复摩挲,某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镯子内侧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是世代传下来时留下的痕记。
“这是传了三代的银镯子,给吴岩戴。”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孩子。
她把镯子放在李婷枕边,又看了看婴儿,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水。
李婷用手肘撑着身体,想欠身道谢,被王菊花轻轻按住了肩膀。
“妈,您别忙了,快坐下歇着。”王菊花说。
母亲不肯坐,站在婴儿旁边看了又看,像怎么也看不够。
那天晚上,吴良友一个人回到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白河的水气和远处工地上隐约的机器声。
他走到办公室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
铜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轻咳。
推门进去,他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墙上切成一道一道的光带,把办公室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如海。
那些灯光密密麻麻地铺展在夜色里,像一片发亮的星群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有家,有故事。
而今天,这千万盏灯里,属于他吴家的那一盏,又重新亮了一辈。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打下来,把桌面上整整齐齐堆叠的文件照得如同镀了一层铜。
他打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个红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小石头,油亮油亮的,是父亲留给他的煤精。
那块煤精不到半个巴掌大,通体漆黑,在台灯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面上有些细密的纹路,是煤晶天然的肌理。
最奇特的是,当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那漆黑竟像是会吸光,把周围的亮都收敛进去,然后在石头的深处凝成一点微光。
石头被他的手捂热了,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吴良友靠进椅背里,让那块温热的煤精贴着自己的掌心。他的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远处灯火和更远处黑沉沉的天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