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岩的哭声从产房里传出来的时候,吴良友正靠在走廊的窗边看天。
那是一个晴朗的黄昏,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谁把一炉钢水泼在了天上。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银杏叶被风翻动时送来的草木青涩。
远处住院部楼顶的红十字灯牌已经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一圈一圈地转,把红光投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又反射到雪白的墙壁上。
吴良友听见哭声,身体猛地一僵。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细钢丝从产房的门缝里钻出来,直直地扎进他的耳朵。
他转过身来,正对上王菊花和母亲同时站起来的动作。
王菊花手里攥着一条早已被揉成团的手帕,指节发白。
母亲颤巍巍地扶着塑料座椅的扶手,身子往前倾着,好像随时要倒下去。
吴语已经冲到了产房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额头抵在冰凉的木门上,像要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缝来。
走廊里静了两秒。
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白布的小人儿。
年轻护士的脸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口罩拉下来挂在一只耳朵上,笑得却很甜:“恭喜,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吴语接过孩子,胳膊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他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抖。
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又安静下来,像是回到了熟悉的温度里。
王菊花凑过来,手指碰了碰婴儿的额头,眼泪刷地淌下来。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跟他爸一个样。跟他爸一个样。”
声音又轻又急,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吴良友走上前去,站在吴语身后,低头看那个刚刚落地的小生命。
婴儿的皮肤红扑扑的,像刚从春天的桃树枝上摘下来的一枚嫩果。
胎毛还湿着,一缕缕贴在头顶上。
眉眼挤在一起,似乎对这个世界的光亮还不适应。
嘴巴微微翕动,鼻翼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一种陌生的空气。
小小的胸脯起伏着,节奏轻快而均匀。
吴良友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孩子的小手上。
那只手只有核桃大小,五根手指蜷缩着,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紧得像一个花骨朵。
指节处挤出细细的肉窝,指甲薄得像一层淡粉色的蝉翼,还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那小小的拳头。
婴儿的手动了动,竟然攥住了他的指头。
那一瞬间,吴良友的眼眶热了。
那只小手软得不像话,像一团温热的棉絮,又像一片刚从茧里抽出来的丝。
力度却出乎意料地大,五根手指箍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东西,再也不肯松开。
吴良友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一下又一下,和那只小手里微弱的脉动重叠在一起。
他这辈子刀枪剑戟里滚过来,在矿山上被矿主把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红过眼。
年轻时候在井下遇到塌方,被堵在黑窟窿里两天两夜,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渗水,出来以后人瘦了一圈,眼睛还是干的。
后来做官,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什么样的委屈都咽过,他从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软处。
可被这只软乎乎的小手攥着,他心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像被人轻轻一拨,颤个不停。
吴良友感到鼻腔深处涌上来一股酸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多年筑起的堤坝。
他咬了咬牙关,把那股潮水又压回去,只是眼睛红了。
“取名了吗?”护士在旁边问,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轻快。
吴良友愣了愣,转头看吴语。
吴语也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产房外等待时留下的苍白,此刻被一种手足无措的狂喜占据着。
“叫吴岩。岩石的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