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名医师。
她方一现身,便先习惯性地抬手扶了扶眼镜,匆匆环顾一眼周遭——满堂的酒客、喧嚣的灯火、以及台上那个一直负手静立的黑袍青年。她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喘息着,朝着台上的宋应与四周的看客,歉然行了一礼: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施救后的疲惫与沙哑,却透着如释重负的安然:
“病人已脱离危险,稳住了。劳烦诸位等候,医师……前来应战。”
她说着,抬眸看向宋应,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认真,还带着几分未平的喘息:
“我方才在那一头,已听说了。你揭了我的令,三息未至,本可判我弃权、不战而胜,收我为同伴——可你放弃了,选了在此等我。”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清淡却真挚的笑意:
“多谢你,愿意等一个正在救人的医生。”
宋应看着台上那道白大褂的身影,眼底那点郑重未散,只淡淡颔首,声音平静:
“无妨。救人要紧。”
“愿世界无病。”
医师听到宋应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
“来之前听闻您是一位杀人如麻的畜生!哦抱歉我说话有点过重了。”
“不过如今看来您到并非那种让我讨厌的人,至少您和我的看法一般在这点上一致,愿世界无病。”
“愿世界无病!愿世界无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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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立于台上,听着这五个字在耳畔反复回响,眼底那点郑重,久久未散。
他看向医师,收敛了周身方才战斗残留的仙力,拱手一礼,声音平静却诚恳:
“医师,按醉梦坊规矩,你既败于我手,便已是我的同伴。可规矩之外,我仍想以宋应个人之名,正式邀你入我这边——共赴轨海,共登梦砀山,夺那六圣遗宝;待此间事了,随我回外界诸天,去南天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医师腕间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上,又缓缓补了一句:
“你救你的世人,我走我的路,平日互不干涉。但你若愿随我走这一遭,或许能见到一个不一样的天地——一个不再让‘愿世界无病’只能沦为奢望的天地。”
医师听完,扶了扶鼻梁上的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似是被勾起了什么久埋心底、不愿轻易示人的心事。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医者特有的悲悯,也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暗天大帝有所不知。我所在的那方世界……或许是因为天道的缘故,当地并没有什么能让人永生、或是免于灾病的方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只药箱,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不瞒你说,我被那道强光拔升之后,确确实实已有了八曜境的战力。凭这身仙力,我在那片世界里近乎无敌,纵使天道在此,也难能伤我分毫。可偏偏……这身仙力,却无法让我稳定地救治他人。”
她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我能用仙力吊住一个人的命,能治好一个人的伤,可我救不了天下人。疾病、灾痛、生老病死……那是刻在我那方世界骨子里的东西,是那方天道定下的规矩。我的仙力再强,也只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救得了一个人,救不了千万人。我想‘愿世界无病’……可在那样的天道之下,根本是痴人说梦。”
宋应静静听着,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底却已掀起了波澜。
他想起了此界之外的诸天万界,想起了那些同样在生老病死中挣扎、却连一丝仙力都没有的芸芸众生。
如今,万界的天道,已经沉睡了。
而在万界天道沉睡之后,各方世界自己的天道虽仍在运转——那些小世界的天道,大多遵循着“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古老法则,听起来公允无私,仿佛是在削强者的有余、补弱者的不足,教这世间趋于均衡。
可实际上呢?
宋应心底冷冷一笑,将这层关窍看得无比透彻——
那些各世界自己的天道,嘴上虽说着“损有余而补不足”,可真正被它“损”的,往往都是一些贫苦人家!
越是贫苦,本就越没什么“有余”可损,可那天道偏偏还要从他们身上剥夺那本就微薄的东西;而那些真正的有余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与权贵,反倒能借着种种手段规避天道的削减,将自己的“有余”越滚越大。
损有余而补不足。
到头来,损的是贫苦人家,补的却未必是贫苦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