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之沉默了片刻。
藏书阁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满架的书脊上,拉得很长。
“我让人给你送些纸墨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不解。
“临摹。”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图纸不许带出藏书阁,但可以在这里临摹。临摹的不算原件,带出去不违规矩。”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只是——
“这真的可以吗?”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谢云卿的心跳顿了一下。
“丞相府里的事,我说可以,便可以。”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谢云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却让人自然而然地因此安下心来。
他忽然想起长廊尽头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裴相,是那样的威仪、疏淡、不容接近。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
那种只是看一眼,便会令人不敢靠近、不能靠近的气质已经全然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
现在,他与裴延之离得很近很近。
“多谢裴相。”谢云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裴延之没有应这声道谢。
他只是转过身,朝藏书阁另一侧走去。
谢云卿以为他要离开了。
他垂下眼,压下心头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图纸上。
可他没有听到脚步声远去。
只听到一阵极轻微的窸窣——是衣料摩挲的声音,是书卷被挪动的声音。
谢云卿抬起头,循声望去。
裴延之在藏书阁另一头的书案边坐了下来。
那张案上原本空着。
不知何时多了一摞文书、一方砚台、几支笔。
裴延之正取出其中一份文书。
展开,翻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延之的轮廓被光衬得愈发深邃,眉眼也愈发冷淡,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
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宽大。
执笔时微微滑落,衬得他手背上的骨节愈发分明、有力。
谢云卿怔怔地看了很久。
他不走吗?
这个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又被小心翼翼地按下去。
谢云卿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图纸。
可他的耳朵却不听使唤地支棱着,捕捉着对面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文书翻页的哗啦声。
偶尔,一声极轻的、像是遇到什么棘手事务时的沉吟。
这些声音和图纸上的线条混在一起,搅得他的思绪有些乱。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聚拢回那处山水的线条上。
可不知为什么。
那些线条忽然变得有些温驯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测绘数据。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捂暖了,变得柔软、服帖,乖乖地顺着他的目光淌进脑海里。
藏书阁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