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算错三成的水田表,被钉在礼部门里。
旧进士周廷谏一进门便看见自己的朱批。字端端正正,旁边却添了一行小楷灾废田仍照熟田折耗,误。
他伸手想摘。
徐光启从廊下走来“错的是数,字还好看。留着吧。”
周廷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清丈本是胥吏之事。朝廷用人,先观心术文章,岂能拿丈绳和谷斗辱天下士子?”
“胥吏报一仓少了百石,官员准不准?”
“自有成例。”
“成例里若把湿谷当干谷?”
周廷谏不答,只盯着门上的纸。他不是看不懂减法。他真正怕的是另一件事读了二十年经义的人,突然要和农官、仓吏在同一张卷上争高低。
礼部会议开到第三日,徐光启把旧场次保留下来。
经义仍是正场,策问另加一卷。水车取水、粮仓损耗、疫户分隔,三题不求都答,士子可择其二。试行只在一地,阅卷官一半来自礼部,一半从农政、仓务和医署中选。
“这不是科举。”一名老考官说。
“经义在,策问也从未消失。”徐光启把历年试题推过去,“如今只是让策问碰一碰官员真会遇见的事。”
“水车有南北之别,仓谷有新陈之别。寒门没摸过大车,如何与农家子比?”
这次,徐光启没有反驳。
同一架器物若只让富家试过,考试便把家产当才能。原拟的实物拆装被划掉,题面改成图、尺寸和可观察的水痕。士子可以指出缺少哪些条件,也可以写出如何去量;不知道水量的人,只要明说要量什么,不会因没有见过那架水车先失全分。
消息传出,国子监先炸了锅。
有人连夜买来水车图,价钱涨了五倍。书商把几张磨坊图拼在一起,题作《格物必捷》,声称背熟便可中式。图上轮轴方向画反,仍卖出三百余册。
一名寒门士子省下三日饭钱买了一册,在客舍照图削木,轮子刚碰水便倒转。他抱着湿木片去礼部喊冤。
“新题未出,谁说这就是答案?”门吏问。
“书上盖着礼部式样四字。”
印是假的,纸却来自给礼部供纸的铺子。书商没有偷到试题,只利用所有人害怕落后的心,把一张错图卖成门票。
徐光启命人把错图挂到试讲场。
“今日就用它。”
周廷谏冷笑“用错图考人?”
“问他们哪里不够,哪里可能错。”
第一名上台的是经义会试头名沈则明。
他引《孟子》谈养民,又说水利关乎王政。话说得圆润,听者频频点头。徐光启等他说完,递去一只装了半桶水的木槽。
“这架轮一天能提多少水?”
沈则明看着图,答了一个很大的数。
“怎么得的?”
“轮转不息,自当……”
“一刻转几圈?”
“图上未载。”
“每格盛多少?”
沈则明额上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