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性没有跟旧臣争,只继续道“所以医院第一条规矩,是干净。洗手、消毒、隔离、煮沸、换药。第二条,是对症。能用刀救的用刀,能用药救的用药。第三条,是记录。谁用药,谁换药,谁热,谁恶化,都要写进病历。”
永历听得心烦。
这些东西太细。
细得不像帝王该听的事。
可偏偏这些细碎规矩,把一条条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康复区里,几个截肢士兵扶着木杠练走路。
有人的裤腿空了一截,却绑着假肢,一步一步挪。
墙上贴着名单。
退伍安置。
工厂岗位。
铁路护路。
学堂识字班。
伤残供养。
崇祯看见最上面八个字。
伤残不弃,国家供养。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侧过脸,不想让人看见。
可王承恩看见了。
王承恩也红了眼。
大明边军若残了,多半就是废了。
能回乡的已经算命好。
回不了乡的,沿街讨饭,死在路边,也没人管。
阵亡抚恤更不用说。
朝廷拨一笔,部里扣一笔,地方扣一笔,营官再扣一笔。
到了妻儿手里,能有三成就算遇到清官。
崇祯声音很低“这要花多少银子?”
孙传庭站在他身侧。
“很多。”
崇祯看向他。
孙传庭没有避开。
“但花银子养活伤兵,比让他们绝望成流寇便宜得多。”
崇祯嘴唇颤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
直得像把他过去十七年的难处全扒开了。
他从前总觉得国库没钱,所以什么都做不了。
可大夏告诉他,有些钱不花,最后会用更大的代价还。
一个伤兵没饭吃,会变成乞丐。
一群伤兵没活路,会变成流寇。
千千万万没活路的人聚起来,便会推倒一座王朝。
旧臣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冲到病房门口,高声道“诸位莫被蒙蔽。大夏以刀锯残害士卒,断人手足,还美其名曰救治。尔等都是血肉之躯,不是他们试刀的牲畜。”
话音刚落,病房里十几双眼睛全看了过去。
刚才那个伤兵直接撑着床板坐起。
“你说谁是牲畜?”
旧臣梗着脖子“我说的是大夏残暴。”
“残暴?”
另一个老兵掀开被子,露出包扎好的腹部。
“老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是这里缝回去的。你说残暴?”
又有人骂“我在旧营里挨刀,军医看都不看。现在有人救命,你倒来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