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站在船上,身边只带甘辉、陈豹和两名亲兵。小船越靠越近,钢铁巨舰压在头顶,郑军亲兵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偏又不敢乱动。
舷梯放下。
郑成功登舰。
他没穿甲,只穿一身深蓝短袍,腰间佩刀,靴上沾着潮泥。
父子相隔三丈。
一个从旧海里上岸,一个还站在浪头。
谁也没先行礼。
最后,郑芝龙开了口。
“森儿,海已经不是郑家的海了。”
这一句没有高声,却把甲板上的风都压低了。
郑成功看着父亲。
“父亲从南京来,先替大夏说话?”
郑芝龙摇头“老夫替郑家说话,也替沿海吃海饭的人说话。”
“交船册、炮册、港册、海税册。”郑成功把那几样东西逐字念出,“若都交了,郑家还剩什么?”
郑芝龙答得很快。
“剩人。”
郑成功笑了一声,短促,硬得扎耳。
“船没了,炮没了,港没了,税路没了,水手散入军校,商帮改投海关。父亲告诉我,剩人?”
郑芝龙看着他“人活着,才有以后。人死光了,船名写得再好听,也不过木板烂在海里。”
“父亲早年纵横五海,靠的可不是这套话。”
“靠的就是识时务。”
郑芝龙上前半步。
“荷兰人船坚炮利,咱们就学番炮。朝廷要招安,咱们就拿官身。海寇多时,咱们收海寇。商路乱时,咱们定票银。郑家能做大,不是因为骨头硬,是因为每回风向变了,老夫都先换帆。”
郑成功脸上那点笑没了。
“所以现在父亲也要换帆?”
“不是换帆,是换船。”
郑芝龙指向脚下甲板。
“你昨夜火船没近身。今日舰炮削了烂牙礁。大夏有铁舰,有电报,有审计司,还有沿海告示和盐粮平价铺。你拿什么抗?拿几座炮台?拿几百条木船?还是拿水手的命去试他们的炮?”
陈豹脸涨红“郑家水师未必怕死!”
郑芝龙看向他“不怕死,也不能替账房死。”
这话把陈豹堵住。
贺文正笔尖一顿,低声对文书道“这句记全。”
赵温瞄他“这也记?”
“好句子,值半页纸。”
郑成功没理会旁人。
“父亲怕死,可以直说。”
郑芝龙脸上的肉抽了抽,半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册皮旧了,边角磨得毛。不是大夏审计司那种规整档册,是郑家账房常用的老账本。
郑芝龙把它放在甲板边的折桌上。
“这是老夫亲笔总账。”
郑成功看着那本册子,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