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江府住了三日,调整了卫所,重新布置了海防线后,杨植在水师的护送下,来到洋山岛。
朱纨任闽浙巡海御史、唐顺之任闽浙巡钞御史,两人不能出境,只能到宁波府的最北边洋山岛迎接杨经略。
杨植与朱纨素不相识,互相见过礼后,只见朱纨四十五岁左右,受海风吹、烈日晒而面容瘦黢,一脸严肃,非常精干的样子。
岛上有海商曾经修建的屋宇,朱纨已命人收拾了其中一间,引杨植进去落座。
朱纨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在地方任职的自己,会被从无交情的杨植举荐。他没有多想,稍一寒暄,便公事公办汇报上任来的工作“浙闽海防大坏,战船、哨船只剩下一两艘,漳、泉巡检司弓箭兵旧额二千五百多人,现在只有千人。
浙闽沿海岛屿多为佛郎机人、倭人、三佛齐人等所占,沿海官绅与之交通,以漳州、泉州为尤。甚至有与外番通婚,引入番人者。”
杨植早有预料,说道“百多年禁海导致海防松弛、走私猖獗,此乃情理之中。
子纯,你剿灭双屿、洋山两岛的报告,我在兵部都已看过。倭寇劫掠川沙镇攻打上海城、尽屠谢尚书一门、袭扰沿海村镇杀伤军民过千等等,令朝廷震怒。
别的小股倭寇暂且不说,你知道攻打上海城、屠谢尚书一门的,分别是哪些倭寇么?”
“嗯,下官实话实说吧。
下官在浙江寸步难行,上了岸两眼一抹黑;只在福建能逐步在沿海推行保甲制度、注册标记民间大船、征调乡兵,算说得上话。
自双屿、洋山被灭后,海商又在南麂岛、礁门岛、青山岛、下八岛诸岛等形成了新的交易中心,用杨学士的话,叫作去,呃,去中心化;
另外,倭寇以明人为主,其下海为盗,上岸为民,为一己之私利,无法无天。他们看佛郎机人、倭人、南洋人较看朝廷更亲近,因为番人能助他们财;而闽浙官绅亦往往交通倭寇,为之庇护。
去番盗易,去中华盗难。去中华濒海之盗尤易,去中华衣寇之盗尤难。
虽千难万险,下官尽力而为,定要找出攻打上海城、屠灭谢尚书的倭寇,给朝廷一个交代。”
杨植赞叹道“子纯勇于任事,国之干城也。
福建乡兵的将领是哪个?”
朱纨身后一名三十刚出头的武将连忙出来见礼道“镇海卫指挥佥事卢镗拜见巡海经略杨学士。”
杨植满意道“好个壮士!卢指挥佥事,听朱御史刚才说,福建水师没船没兵、打不了仗,你是怎么打仗的?”
卢镗赶紧答道“皇帝不差饿兵!官军不行,但是有乡兵。
去年双屿之役,便是征调乡兵,许诺所抢财物尽归乡兵所有。乡兵听说去打双屿岛、洋山岛,争相献出大船,人人奋勇个个当先,数个家族的青壮年抢着报名,不少家族为了能被征召而向下官行贿,被下官拒绝。
朱御史说我们出仕为官,自有朝廷俸禄,吃的是民脂民膏,无须言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但对民众应晓之以义、授之以利,则驱使民众如臂使指,天下哪里去不得,天下何事不可成!”
杨植在心里给朱纨打了满分,为朱纨预定了三、五年后闽浙总督、十年后兵部尚书的职位。他点头称赞几句后对朱纨道“子纯,我路过苏州时,特地拜访了贵府,令堂甚是想念你。
我准你的假,你即刻乘松江水师快船回上海,越快越好,晚上就能见到令堂。”
朱纨听出杨植话里的意思,一下慌了神,对杨植作了一揖,口中道一声“谢杨经略”,便魂不守舍地向外急步而去。
见朱纨离开,杨植又问唐顺之巡视闽浙钞关的情况,不外是奸民、番商千方百计逃税走私,与官府斗智斗勇。
“奸民偷运货物出海,其中不乏粮食、铜钱、铁器等违禁品;小番商不办海贸文凭,直接就到外海岛屿将货出售。他们都是可以随时变为盗匪的。”
杨植不以为意,说道“这都是疥癣之疾,官府能管到哪里,总有个边界,不能干大炮打蚊子的蠢事。
吾恐大明之忧,不在关外马贼、海外水匪,而在萧墙之内也!”
唐顺之吃一惊道“经略的意思是,中华衣冠之盗?”
杨植把唐顺之、卢镗带到松江水师的炮舰上,指着舰炮道“这是上海县缴获的倭寇铁芯铜体大炮。
铁芯铜体是最近几年广州都司府研出来的新技术,官军都没有多少这种炮。
沿海水师一向没有几艘船几个兵,十几年来,兵部从未给沿海水师装配舰船、刀枪、铳炮。那倭寇的火炮从何而来?”
唐顺之等人脸色更变,惊声道“这可是谋逆灭门之罪!谁胆大包天,犯下如此大事?”
杨植冷笑了笑,对卢镗道“今日就动身去福建,你再去征乡兵,本经略带他们为国财去!”
双桅海船日行五、六百里,两日后船至福州府福清县,福清知县闻讯前来将杨植迎入官驿。
听杨植说明来意,知县笑道“好,好,杨经略知人善任!
福清历来民风彪悍,自古以来就乘船走遍天下,海外的福清人比本县的福清人还多。
尤其是倭国长崎港被福清人占据,‘日本怕福清’一语,已传遍东洋。
让本县的麻烦变成番人的麻烦,下官求之不得!”
为感谢杨经略帮福清县以邻为壑,祸水外引,知县请杨植赴晚宴,还征了一个戏班子在宴会上唱戏。
这出戏曲的唱腔调皮欢快,讲一个书生与大家闺秀偷情的故事,似乎有时下流行的评话《唐伯虎点秋香》的影子,又像是前元杂剧《西厢记》,主旨都是歌颂婚姻自主、爱情自由的反礼教题材。
闽、粤两地的戏曲俗称南音,以唐宋的宫廷曲谱为基调,唱词声是河洛古音夹杂本地方言,道白用大明南京官话,杨植恰好听得懂河南话、客家话、福州话、广东白话、闽南语,看得津津有味。
“县尊,这个戏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杨学士,这个戏是新戏,泉州传来的,唤作《陈三五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