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植离开苏州前,还有一些人情往来拜祭王鏊、毛澄、王宠、唐伯虎等故人之墓,去仇英家里探望文徵明、仇英。
三人相聚,自然是交流艺术。
“仇兄最近画得怎么样?”
仇英憨憨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文徵明道“仇十洲心思单纯,他作画时,旁边有人敲锣打鼓他都听不见,有漂亮女人莺莺燕燕他都看不见,如今他的画作,已经比我强多了。”
文徵明、仇英两人早已结成忘年交,合作过不少画作。杨植看过之后点评道“文人山水画早已走入了死胡同,主旨孤芳自赏,造型矫揉造作。惟有仇兄的山水画天真自然,走出来新路。我看仇兄已成一派宗师。”
仇英依然憨憨的样子,文徵明急忙问道“那我呢,那我呢?”
“文老哥的作品比其他人强,但比仇兄差很远,差就差在文老哥的文化水平太高了,但又没高到通达天人之境,反不如仇兄的画作,有种没被知识污染过的美。”
能通达天人之境,那是圣人!圣人生而知之,五百年才能出一个!
鼓吹这话,就是在宣传读书无用论!你不要忘了自己是榜眼鼎甲!
“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没有自知之明,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你为什么要骂自己?你已经不是翰林院的修撰了,你现在挂的是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
仇英非常受用,咧着嘴笑起来。
“让我看看仇兄现在在画什么,有没有突破自己。
人呐,最难做到的就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想当年我出山第一句话,就是解释‘大学之道在新民’。把王阳明听得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今日者,荡涤昨日之旧我,建设明日之新我,唯笃行,唯耕耘,唯进步也。”
反正仇英也听不懂,文徵明边听杨植大言炎炎,边跟着仇英走向画室。只听仇英道“最近确实没有激,呃,激情,总是在重复过去。我这幅画,画了两年还没有画完,真不想再画下去!”
画架上是一幅几十尺宽的长卷巨幅大作,只打了个框架,画的是帝后游猎题材。
杨植眼睛一亮,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叫赵大去苏州锦衣卫宴席上把陆炳请来,然后对仇英道“仇兄,读书人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画画也一样的!
你圈在苏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高岸峡谷、没见过冷月荒漠、没见过帝王将相,画这些东西全凭想象,所以画不下去了!
实践出真知。你没有真知,哪来的素材!”
仇英如梦初醒,握住杨植的手道“杨小哥,那怎么办?”
“我给你指一条明路,那就是到北京去!
去见世面,去开眼界,去搜集素材!”
仇英犹豫道“可是这幅图,是一个富商预订的,给的题目是‘上林赋行乐图’。
他已经交了五十两银子定金,我甩开他去北京,不好吧?”
“仇老弟,听哥一句话给鸟儿的翅膀挂上黄金,这鸟呀,便永远飞不起来了!
身为一个画师,眼里应该只有画作!如果为钱而画,你就会迷失自我,失去创作自由!
富商敢造次,我叫南京锦衣卫找一个僭越的罪名收拾他!你不要胡思乱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只画画。”
这是钱的问题吗?人家下了定金的,这个是信用问题!
陆炳进到屋里,见杨植与一名衣服上满是颜料的布衣平民手挽手侃侃而谈,那布衣平民如同白莲教的信徒听点传师布道一般,虔诚地频频点头,似乎开悟了。文徵明翰林在一旁苦笑。
“小陆,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一位天才,你不妨向圣上举荐,让他在锦衣卫挂一个职。”
大明皇帝经常把技艺群的平民乐师画师授以锦衣卫的官职,使他们有个体面的身份和养家糊口的俸禄,可以不为稻粱谋而专注艺术创作,杨植建议陆炳为嘉靖掘遗珠合情合理。
陆炳咧咧嘴,把杨植拉到一边,低声道“家父曾在北京锦衣卫当了个都督佥事,所以我对你说过我上面有人。
可如今家父过世,人走茶凉。下官在锦衣卫里人微言轻,你看我干了那么多年,又立过大功却升迁缓慢。
圣上知道我是哪根葱?报告打上去,圣上还不得雷霆震怒!使不得,使不得!”
杨植见陆炳言语不尽不实,遂诚意满满道“小陆,咱俩过命的交情,我哪能害你被圣上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