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在天没亮的时候集合的。
坝下那片河滩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不点灯,也不打旗,全靠领口上一块块反光的布条认人。
一千人,按四个方向排开,每个方向两百五十人,前后一共四列。
最前面一列是机枪,第二列是步枪,第三列扛着铁皮箱和卷成筒的绳梯,第四列空着手——那是抬伤员的。
最后面,隔着一段空档,站了十个人。
那十个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没有一个穿军装的。
有人裹着一件过大的棉袄,有人把袖子剪到肩膀,有人手里拎着一只旧水壶。
他们互相不说话,也不看队伍,各站各的,像是临时被叫到一块儿的。
霍铮站在队首,把那本册子摊在膝盖上。
没有训话。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坝顶上那道还很暗的天线,然后低头看表。
五点二十。
出发。
第一支队伍就这么动了起来。
没有号,没有鼓,一千双鞋同时踩上泥滩,踩出一种很闷的、连成一片的声响。
他们贴着水库东侧那条旧路走,绕过那片被林云打得稀烂的河床,往北边的方向上去。
那边的目标,是农业园区。
农业园区在城北十二公里。
那是灾变之前留下来的一个大型立体农业基地:三排连栋温室,每一排长四百米,中间那片是育苗区和冷库,最北面是饲料仓。
铁架子、玻璃顶、成排的管子,全在。
这三年,水电一断,玻璃碎了七成,管子锈得发红,可架子还在,地还在。
园区的土是肥的。
对一支需要粮的人马来说,这地方比黄金还值钱。
队伍走到离园区还有两里地的时候,停下了。
不是命令让他们停的。
是所有人自己慢下来的——因为声音已经过来了。
那声音从园区的方向传出来。
不是一只,也不是几十只。
是很多只,同时在里面响。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
它不是嘶吼,也不是嚎叫,倒像是用一块很钝的铁片,一下一下地刮在另一块铁片上——刮得极慢,拖着长长的尾,一下沉,一下又浮起来。
中间还夹着一些别的响动:玻璃碎片被踩着的声音,铁架被撞的声音,还有那种什么东西在地上滚过来、又滚过去的动静。
前排有个新兵的手抖了一下,枪栓撞出了一声轻响,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霍铮抬起手。
队伍在路两边的矮树后头伏下去,一千人,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前面那十个人没有伏。他们站到了路边一小块高地上,往前看。
从这里望过去,能看见园区的轮廓。
第一排温室的铁架子还立着,玻璃顶塌了一大半,塌下来的玻璃在晨光里亮成一片碎白。
架子底下、棚与棚之间的通道里、育苗区的矮墙后面,全是动的东西。
很多。
它们大部分没有完全金属化。
这是最要紧的一点。
一眼望过去,那些东西里,只有少数几只通体泛着那种冷白的光——从头到脚,一点活物的痕迹都没有,走起来一步一沉。那几只不多,稀稀落落地夹在中间。
剩下的大多数,是?半化的?。
有的只是两条胳膊变成了金属,肩膀以下还是暗色的肉,走起来头重脚轻,一趟一趟往两边歪。
有的胸口到肚腹一圈变成了铁壳,手脚却还是软的,一站定就拄着地。
有的只剩半边脸是金属,另半边还挂着干枯的皮,转过来的时候,半边脸不动,半边脸在动。
还有一些,只是关节上长了鳞。